李明輝看著那張「不許提前」,反而更睡不踏實了。
這字條若寫「明日早點來」,他還能罵一句卷王本性不改,然後睡得心安理得。
可楚硯舟偏偏寫的是不許提前。
這就很麻煩。
人一旦被明令允許休息,反而容易懷疑休息背後是不是有什麼大坑。
李明輝閉上眼,腦子裡卻自動浮出御書房的樣子。
急務匣會不會半夜響?
灰格摘要會不會沒人分?
戶部會不會趁他晚到半個時辰,把假急塞成真急?
楚硯舟會不會一個人坐在御案後,把所有一級急務都批完,然後第二天輕描淡寫說沒事?
最後這個念頭最煩。
因為很可能。
李明輝翻來覆去,直到安神香的氣味淡下去,才勉強睡著。
第二日醒來時,天色已經比平日晚了些。
小順子果然沒有提前叫。
他甚至站在偏殿外,等沙漏走到準點才輕輕敲門。
「李公公,卯後了。」
李明輝坐起來,第一反應是問:「御書房淹了嗎?」
小順子一愣,「沒有。」
「急務匣呢?」
「一級格只入過兩件,陛下已批。」
李明輝手一頓。
果然。
楚硯舟一個人批了。
他洗漱的速度一下變快。
小順子忙道:「李公公,陛下吩咐不許趕。」
李明輝看他一眼,「我沒趕。」
他說完,系腰帶的動作卻更快了。
進御書房時,殿內沒有他想像中的亂。
急務匣清清楚楚,一級格為空,二級青點夾排得整齊,灰格摘要板上已經分了三列。
何事。
何時。
誤後果。
缺什麼。
每一條都寫得簡明,不像臨時趕出來的。
高泉正在側案核記錄,看見他進來,低聲道:「李公公,卯後入殿,合規。」
李明輝點了點頭,眼睛已經掃向御案。
楚硯舟坐在那裡,手邊只有兩份已經批完的摺子。
他看上去並不疲憊。
可李明輝還是一眼看見,茶盞里的茶比平日晚涼。
他心裡那點不自在更重。
「陛下,一級急務何時入的?」
楚硯舟道:「卯前兩刻。」
「為何不召臣?」
「你在試行多睡。」
「可一級急務另召。」
「朕能批。」
李明輝被堵住。
從流程上講,楚硯舟沒錯。
皇帝本來就能批一級急務。
可他心裡仍舊像被什麼輕輕撓了一下。
不是生氣。
更像一種說不清的失落。
他一直防著被工作壓死,可當真發現自己睡著時楚硯舟獨自把急務處理完,他又覺得自己像把該共同扛的東西落下了。
這個念頭很危險。
李明輝立刻在心裡把它按住。
共同扛什麼共同扛。
他只是御前秉筆,不是皇帝的夜班搭子。
楚硯舟把一隻小碗推到他面前。
「先用早膳。」
李明輝低頭一看,是溫著的粥。
他下意識道:「臣先看急務記錄。」
楚硯舟看他。
李明輝想起「不許提前」,又想起小食牌,默默把手收回來。
「臣用膳。」
他坐到偏案邊,喝了兩口粥,心裡還是掛著那兩份一級急務。
高泉很有眼色,把記錄冊放到他右手邊,卻不讓他翻。
「李公公可邊聽邊用。」
李明輝立刻看向他。
高泉微微一笑,「不伏案。」
這人越來越會鑽規矩了。
高泉簡要說了兩件急務。
一件是庫銀撥付到期,地方回憑剛到,若卯正前不批,午後銀車出庫會延誤。四問齊全,憑證齊全。
另一件是前日退補的賑糧尾項,戶部夜裡補齊缺頁,誤後果明確,需陛下硃批定撥付次序。
都是真一級。
楚硯舟批得也很準。
李明輝聽完,心裡那口氣鬆了些。
不是他不在就亂。
也不是所有事都非他不可。
這個認知明明該讓他輕鬆,可偏偏讓他有點空。
楚硯舟看著他,「急務匣無誤,灰格摘要由值守分好。你晚半個時辰來,御書房沒有被摺子淹。」
李明輝低頭喝粥,「臣看見了。」
楚硯舟道:「那為何皺眉?」
李明輝立刻鬆開眉頭。
「臣沒有。」
小順子在旁邊低頭,表情非常誠實地寫著:有。
楚硯舟沒有逼他說,只把一碟小菜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「清單第二條,不背鍋。」
李明輝愣了一下。
楚硯舟道:「也包括別把所有事都背在心上。」
這話很輕。
卻比硃批還難接。
李明輝握著勺子的手頓了頓。
他想反駁,說臣只是流程覆核,不是背在心上。
可話到嘴邊,又覺得這反駁太虛。
楚硯舟沒邀功。
沒有說自己卯前批了兩件急務,也沒有說為了讓他多睡,御案前早早亮了燈。
他只是把粥推給他,說別把所有事都背在心上。
李明輝低頭喝粥,熱意順著喉嚨往下,連昨夜那點不安都被壓了壓。
「陛下。」他聲音低了些,「若下次卯前入一級急務,且需帳冊比對,可召臣。」
楚硯舟看他,「你不是要多睡?」
「臣說的是需帳冊比對。」李明輝立刻補邊界,「若陛下可獨斷,臣繼續睡。若需臣判斷,按一級急務另召。召後補記,不抵補休。」
高泉低頭記下。
楚硯舟眼裡有一點笑意,「邊界倒清楚。」
「必須清楚。」李明輝認真道,「不然容易從一次例外變成每日常例。」
他說完,自己也覺得舒服了。
這才對。
不是他全背,也不是他全躲。
該他判斷的真急,他來;不該他背的卷,他不接。
粥吃完,御書房正式開案。
因灰格摘要已經分好,李明輝上午的節奏比平時輕許多。
值守內侍們明顯也更有底氣。
誰該退補,誰該入青點,誰該明日接續,都有清單可查。
李明輝甚至抽空把昨夜「多睡試行」的記錄補了一句:御前未亂,可繼續試行。
他剛寫完,戶部那邊送來一份反饋。
送件小吏臉色不太好,手裡捧著一張急務回報。
高泉接過,看了一眼,眉頭微皺。
李明輝心裡一動。
「怎麼?」
高泉把反饋遞給他。
上面寫著,某值房借「照規自行處理」,將一件本該上呈覆核的撥付急事自行降成明日青點,險些誤了當天撥付。
李明輝放下筆。
粥的暖意還在胃裡,臉色卻已經沉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