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一看那份反饋,就知道有人開始鑽空子了。
前兩日值房不敢動,什麼都寫「等李秉筆醒著」。
今日倒好。
模板剛補出「照規可自行處理事項」,就有人拿它當擋箭牌,把該上呈的急事硬往下壓。
這變化快得像戶部帳冊翻臉。
高泉低聲問:「李公公,是否傳責任人?」
李明輝沒有立刻點頭。
他先把反饋平鋪在側案上,又讓小順子取出對應的摘要、木籤和昨夜未結清單。
「先看痕跡。」
他現在已經很清楚,遇到這種事,第一步不能罵。
一罵,所有人就開始寫漂亮廢話。
要先把鏈條擺出來,看它到底是判斷錯了,還是故意躲責。
小順子動作很快。
事項是州府撥付尾款。
木籤原本標的是「需覆核」。
摘要里寫得也清楚:憑證齊,時限緊,誤後果為當日撥付延遲,需御前確認撥付次序。
按規,這種事至少該上提一級,不該直接放入明日青點。
可值房昨夜的未結清單上,分類卻寫成了「照規可自行處理,移明日青點」。
李明輝看著那幾行字,表情一點點冷下來。
「需覆核,被寫成可自斷。」
高泉道:「若今日戶部沒有自查,撥付就誤了。」
「不是若。」李明輝指尖點在木籤上,「這件事本來已經把誤後果寫明了。值房只要照模板看,就知道不能降。」
楚硯舟坐在御案後,也翻完了材料。
「傳經手人。」
高泉立刻吩咐下去。
不多時,相關值房的小吏被帶進御書房。
來人年紀不大,臉色發白,一進門就跪下。
「奴才叩見陛下,叩見李公公。」
李明輝沒有讓他起來。
他把那枚木籤放到小吏面前。
「這四個字,認得嗎?」
小吏抬眼看了一下,聲音很低,「需覆核。」
「那你為何在清單上寫可自行處理?」
小吏喉嚨動了動,「奴才……奴才以為既然憑證齊全,便可照規移明日青點。」
李明輝看著他,「模板哪一條說,憑證齊全就能移明日?」
小吏答不上來。
李明輝又把摘要推過去。
「誤後果寫的什麼?」
小吏低聲道:「當日撥付延遲。」
「剩餘時限呢?」
「今日午前。」
「那這件事若昨夜移明日,明早再排青點,來得及嗎?」
小吏額頭冒汗,「恐怕……緊。」
「不是緊,是差點誤。」李明輝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,「你不是不懂模板。你是只看見『照規自行處理』六個字,沒看見『不確定上提一級』。」
小吏立刻叩頭,「奴才知錯。」
李明輝沒有順著讓他繼續磕。
「知錯沒有用。寫清楚,錯在何處。」
小吏愣住。
李明輝取出一張空白紙,推到他面前。
「補寫誤判經過。不要寫奴才一時糊塗,不要寫願領責罰。就寫三點:你看到了哪些信息,為何判斷成可自斷,中間忽略了哪一條紅線。」
小吏抬頭,眼神有些慌。
他大概寧願挨一頓罵,也不願把自己的判斷過程寫出來。
因為罵過去就過去了。
判斷過程一寫,問題就藏不住。
楚硯舟開口:「照寫。」
小吏不敢再拖,跪在側案前寫。
殿中安靜,只剩筆尖摩擦紙面的聲音。
李明輝趁這會兒,把模板重新抽出來。
「陛下,照規自行處理這一欄要加紅線。」
楚硯舟看向他,「寫。」
李明輝提筆,直接在模板最上方加了一句。
不確定時必須上提一級。
他想了想,又補了一句。
不得用規矩擋責任。
高泉看見這句,眼神微動。
李明輝繼續往下寫具體標準。
凡摘要已寫「需覆核」「需御前確認」「誤後果為當日延遲」者,不得自行降級。
凡憑證雖齊,但涉及撥付次序、庫銀出入、前案硃批延續者,須上提一級。
凡經手人無法說明為何可自斷者,一律按不確定處理。
寫完後,他把筆放下。
「這不是擴大追責,是給他們留底線。」李明輝道,「否則照規自行處理會變成照規甩鍋。」
楚硯舟點頭,「可。」
他拿硃筆在「不得用規矩擋責任」旁邊批了一個準字。
小吏的誤判經過也寫完了。
李明輝拿起來看。
字很抖,但內容還算實。
經手人看到憑證齊全,以為手續已足;又因昨夜值房急著清未結項,擔心留下太多被堂上責問,便按可自行處理歸入明日青點;未核對誤後果與需覆核標記。
李明輝看完,心裡那點火反而穩了。
果然不是單純偷懶。
是新規被另一層壓力扭曲了。
堂上盯未結數量,底下就會想辦法把未結壓下去。
數字一旦成了面子,規矩就會變形。
「高公公。」李明輝把誤判經過遞過去,「此件不擴大牽連,但記一次誤判。讓值房重訓模板。」
高泉應下。
小吏明顯鬆了一口氣。
李明輝卻看向他,「別急著謝。你回去告訴你們值房,未結少不是為了好看。該留下的事必須留下。誰為了清單漂亮把急事壓下去,下一次就不只是補寫經過。」
小吏忙叩頭,「奴才記住了。」
楚硯舟這時道:「堂上也看。」
小吏身子一僵。
李明輝心裡立刻明白。
楚硯舟不是要把責任全壓給這個小吏,而是要讓堂上知道,不能只催未結項減少。
楚硯舟淡聲道:「將此誤判經過與新紅線一併送戶部堂上。告訴他們,少未結不是少辦事。」
高泉應聲,「奴才這就辦。」
小吏被帶下去時,臉色仍白,但比來時少了些絕望。
至少這次不是讓他一個人背全部鍋。
材料送往戶部後,反饋很快回來。
戶部遞折處重新貼了流程。
原先醒目的「照規自行處理」,旁邊被加貼了一張紅字。
不確定上提一級,不得用規矩擋責任。
李明輝聽到這個回報,才真正鬆了口氣。
這條若不補,前幾日所有減負都會變味。
御書房裡,值守內侍們也明顯看懂了今日的意思。
規矩不是讓人亂躲,也不是讓人亂背。
它要把該誰判斷、該誰補證、該誰上提寫清楚。
誰照規辦差,規矩保誰;誰拿規矩遮責任,規矩也能追誰。
傍晚封案前,李明輝把修訂後的模板歸入正本。
今天急務匣沒有再亂。
未結清單也比前一日穩。
該留的留,該退的退,該上提的上提。
他看著一張張清單,心裡有種奇怪的踏實。
這東西才算有點像樣了。
不是一味讓人早點走,也不是一味讓人多擔事。
是讓人知道,什麼活今天必須結,什麼活明天接著做,什麼活必須有人守。
楚硯舟把一疊留崗清單推到他面前。
李明輝抬頭,「陛下?」
楚硯舟道:「你前幾日說的五條,已落了四條。」
李明輝看向那疊紙。
非一級不夜召。
照規辦差不獨責。
按時供膳。
真急占休限期補完。
他心裡一跳。
這話題怎麼又繞回來了?
楚硯舟指尖輕輕點在清單下方,語氣平靜。
「第三條有飯吃,第四條有補休,還差第五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