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硯舟那句「還差第五條」落下來,李明輝剛壓平的清單邊角又翹了起來。
他盯著那行「能拒絕無效急折」,心裡很想裝沒聽懂。
可惜御案上前四條的正本、副本、試行記錄擺得整整齊齊,連飯後一刻的小沙漏都有記錄。現在再說「臣只是隨口一提」,連小順子都未必信。
李明輝沉默片刻,伸手把急務匣旁邊幾張反面樣本抽了出來。
「陛下,第五條不是不能落。」他語氣很穩,「只是這條一落,各值房最容易說御前故意擋急務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,「所以要寫清。」
很好。
又是寫清。
李明輝已經能熟練接受皇帝把一切麻煩變成表格的思路了。
他取了新紙,先在最上面寫下幾個字。
無效急折判定表。
高泉一看這個標題,立刻讓小內侍添墨。小順子也很有眼色,把近幾日急務匣誤投、退補、降的記錄全搬了過來。
李明輝沒急著寫條款,先翻舊例。
「這幾日無效急折,大約分五類。」
他把第一份木籤推出來。
「第一,誤急。原本二級、灰格,因送件人怕擔責,硬蓋一級急務印。比如戶部那封『恐誤午後匯總』。」
小順子低頭忍笑。
這封摺子已經快成御書房笑柄,偏偏又很有教育意義。
李明輝在表上寫:誤急,原等級明確,無新增急難事實,卻改投一級。
他又抽出第二份。
「第二,拆件。同一事項拆成三封,分別寫急,想占三個格位。前頭我們定過同源合併,但他們換了皮,還會再試。」
楚硯舟目光微冷,「拆件誤送,記同源。」
「是。」李明輝立刻補上,「同源事項拆投,不因封數增急。」
第三份樣本更離譜。
封皮寫得很急,木籤上卻空了一半,只說「口奉堂上催辦」。
李明輝敲了敲這張。
「第三,空口。無籤押、無憑證、無誤後果,只說某位大人催。催得再凶,也不能替事實補證。」
高泉點頭,「此類最常見。」
「常見就更要擋。」李明輝寫下,「口頭催辦,不得代替急由。」
他繼續翻出第四類。
「第四,占格。有些摺子並非不能送,但它不該進一級格。送來就是為了先占住御前注意,怕後頭排不上。」
他想到那種非急但黏手的灰格摘要,心裡還有點煩。
「這類最陰。」李明輝說,「它不喊得太過,也不完全沒內容,但時限不緊、誤後果不重,偏要卡在飯點、封案前、補休時辰遞進來。」
楚硯舟聽到飯點,指尖輕輕點了點御案。
李明輝立刻補了一句:「臣不是專指飯點,是指所有已有規程保護的時段。」
小順子把頭低得更深。
李公公這補證速度,比戶部快多了。
第五類,李明輝不用翻樣本也能寫。
「第五,等人。」
他下筆時力道重了些。
「事情不缺憑據,不缺時限,不缺模板,唯一理由是等李秉筆醒著、等陛下看一眼、等高公公點頭。這種不叫急,叫不敢辦。」
高泉咳了一聲,「李公公,是否寫得緩些?」
「要緩。」李明輝點頭,把原句改成了更公文的說法,「凡已有明例可循,卻以等候某人親閱為由空轉者,不得列急。」
楚硯舟看完五類,拿起硃筆,在表尾添了一句。
「退回不作怠慢。」
李明輝心裡微微一動。
這句最關鍵。
無效急折之所以難擋,就是底下人怕。怕退了之後,對方說你耽誤軍國大事;怕不接之後,回頭責任全落自己頭上。
楚硯舟又寫下一句。
「重複誤送者,記名。」
李明輝眼睛亮了。
這就完整了。
第一次誤急,可以退回補證,算流程糾正。若同一處反覆誤送,那就不是不懂規矩,是試探底線。
「陛下,此表若只在御書房試,戶部值房那邊會說前後標準不一。」李明輝道,「最好兩邊同時試行。」
高泉看他一眼。
李公公這是準備把刀遞到戶部門口。
楚硯舟卻准得很快。
「御書房、戶部值房同時試行。今日午後起,所有一級急務先過此表。」
李明輝立刻補邊界:「真急不許被表卡住。四問齊全、誤後果明確、時限確實不足者,照常上提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,「朕知道你不會一刀切。」
這話落得很輕。
李明輝手裡的筆頓了頓,低頭把判定表正本壓好。
午後,第一封無效急折就撞了上來。
禮部送來的摺子,封皮寫著「急」,急由卻是「需午後定稿,以免明日再議」。
小順子照表核了一遍,抬頭道:「無誤時後果,無今日必裁憑據,疑似占格。」
李明輝沒有親自接,只點了點判定表。
「退回補急由。寫清明日再議會誤什麼。」
送折內侍臉色有些難看,卻不敢爭。因為退件單上明明白白蓋著「退回不作怠慢」,底下還留了編號。
第二封來自工部。
同一個河堤修補事項,上午已經入青點,午後又拆成兩封,說東段急、西段急。
高泉只看一眼,便道:「同源拆件。」
李明輝在旁補了一句:「並回原青點。若真有新增險情,補新增事實,不要補新封皮。」
工部的人退得比禮部還快。
第三封更典型。
戶部遞折處送來一封「堂上口催」,無籤押,無急由,只夾了一張短箋。
小順子這次連看李明輝都不用,直接照表填了空口項。
「無籤押、無憑證、無誤後果。退回補證。」
那送件內侍想說什麼,高泉已經把退件單遞了過去。
「退回不作怠慢。若重複誤送,記名。」
一句話把人堵得沒脾氣。
御書房裡幾個值守內侍的腰背都直了些。
以前他們最怕這種摺子,接了亂,不接慌。現在表在案上,理由在單上,誰也不用憑膽子硬扛。
李明輝看著三封摺子安靜退走,心裡那口氣終於順了。
這才像規矩。
能擋人,也能護人。
然而剛到申時,灰格板邊忽然添了一張摘要。
高泉看完,神色微變,「李公公,這件原在灰格。」
李明輝接過來,掃了兩眼。
是戶部遞來的秋稅補憑,封皮不急,摘要卻寫得清楚:某州補報差額與前日撥付次序相抵,若今日不覆核,明早二級撥付會多出一筆空轉。
何事、何時、誤後果、缺什麼,全齊。
李明輝沒猶豫。
「升二級。」
小順子一愣,「不是剛退了三封?」
「退無效,不退真事。」李明輝把摘要放入二級青點夾,「這件雖沒喊急,但誤後果成立。升。」
楚硯舟在御案後看著他,眼神很深,卻沒有插話。
二級青點很快覆核完,果然發現一處撥付次序若不調,明日庫房要多走一道空憑。
硃批落下,戶部那邊補證來得飛快。
到了封案前,判定表旁多了四條記錄。
三退一升。
李明輝看著這四個字,心裡舒服得不行。
這比單純退件漂亮。
證明御書房不是懶得辦事,是按事實分流。
他把第五條旁邊的小空格補上,提筆打了一個很規矩的勾。
筆尖剛離紙,楚硯舟的聲音便從旁邊落下。
「五條都做到,你是不是該回答朕的問題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