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的筆懸在半空,那個勾還沒幹透,他卻已經想把整張清單塞回急務匣里。
回答。
又是回答。
比起查戶部十年爛帳,他現在更願意去核三州田畝,至少數字不會盯著他問「留不留」。
御書房裡安靜得過分。
高泉低頭整理判定表,動作很輕。小順子站在急務匣旁,連呼吸都放慢了,像生怕自己被歸入「干擾回答」類別。
李明輝把筆慢慢放下。
拖。
必須拖。
「陛下,第五條今日只是試行首日。」他語氣嚴謹,「三封退回,一封升二級,只能說明初步可用,尚不足以證明長久有效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,「你方才打勾了。」
李明輝一噎。
這個勾打早了。
他低頭看清單,試圖補救,「臣打勾,是表示流程已有樣例,不代表完全驗收。」
楚硯舟道:「前四條你也這樣說過。」
李明輝沉默。
確實說過。
不夜召試行時他說再看三日;按時供膳時他說飯點容易反覆;不獨責時他說各值房會鑽空;補休限期時他說登記不等於兌現。
結果一條條被楚硯舟和太后按著落了地。
甚至比他想的還硬。
楚硯舟沒有催,只把那份《御前秉筆暫留及冷靜條款》推到他面前。
紙張邊緣已經被翻過許多次,卻仍保存得很好。
上頭五條清清楚楚。
非一級急務不夜召。
照規辦差不獨責。
按時供膳。
真急占休限期補完。
無效急折按四問退回。
李明輝看著這些字,心裡那點想糊弄的氣慢慢散了。
他最初列這五條,本來是為了把楚硯舟那個私人問題扭成工作條件。只要條件複雜,落地困難,他就能一直拖。
可現在麻煩的是,楚硯舟真把它們一條條辦到了。
不是口頭准。
是有表、有印、有記錄、有退件單,有太后監督,有高泉存檔,有小順子每天盯著。
連戶部都被迫學會了什麼叫「匯總不等於急難」。
他還能拿什麼當藉口?
李明輝抿了抿唇,「陛下,御前差事仍不算輕活。」
楚硯舟點頭,「不算。」
「臣若留下,也不是說願意日夜操勞。」
「朕沒讓你日夜操勞。」
「若以後規矩被廢,臣仍要申請回藏書閣冷靜。」
「冷靜條款仍在。」
「若各部又把鍋往御前扣……」
楚硯舟打斷他,「照規辦差不獨責。」
李明輝沒話了。
這人今天答得太快,像提前把他的退路全覆核過一遍。
他低頭看自己的袖口,心裡亂得不行。
留下兩個字太重。
像簽了長期勞動契,像主動承認御書房已經從高危工位變成可接受崗位。更要命的是,他清楚自己不是完全被逼。
這些天,他看見小順子不用再怕急務匣,看見各值房敢把未結清單寫明白,看見三封偽急被安靜退回,看見一封真該升的灰格沒有被埋掉。
這些規矩有他的影子。
也確實護住了他。
李明輝很不想承認,可他對御書房已經不像最初那樣只剩恐懼。
他甚至會在灰格板清爽時生出一點滿足。
這很危險。
但也很真實。
楚硯舟的聲音放低了些,「李明輝,朕問的不是一紙死契。」
李明輝抬眼。
楚硯舟看著他,語氣平穩,「朕只是問,若御前照規矩辦,你還走不走。」
這句話沒有逼迫,卻比逼迫更難躲。
李明輝靜了一會兒,終於開口。
「若御前真能一直照規矩辦……」
他停頓了一下,把「一直」兩個字咬得很清楚。
楚硯舟沒有接話。
李明輝繼續道:「臣可以暫時不申請回藏書閣。」
他說完,立刻補邊界。
「只是暫時。」
高泉手裡的冊子輕輕一頓。
小順子眼睛一下亮了,又趕緊低頭,怕自己笑得太明顯。
李明輝耳根發熱,硬撐著公事公辦的臉。
「臣的意思是,現階段御書房差事尚可承受。若前五條持續執行,臣可以繼續暫署御前秉筆。若日後失效,臣仍保留申請冷靜或調回藏書閣的權利。」
很好。
說清楚了。
沒有賣身。
沒有表忠心。
只是階段性續約。
楚硯舟看了他很久。
久到李明輝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又用了什麼奇怪措辭。
然後楚硯舟拿起硃筆,在清單旁邊寫下兩個字。
暫留。
李明輝心頭一跳。
他盯著那兩個字,感覺自己剛才的話被壓縮成了極其危險的正式結論。
「陛下,臣說的是暫時不申請回藏書閣,不是……」
「朕寫的是暫留。」
楚硯舟把筆放下,「暫字在。」
李明輝被堵得說不出話。
對。
暫字在。
可為什麼同樣一個暫字,從楚硯舟筆下寫出來,就像比他的「暫署」更黏人?
高泉很識趣地把那份清單晾在一旁,等墨干。
小順子悄悄看了一眼,又飛快低頭,嘴角卻壓不住。
御書房裡難得沒有人說話。
急務匣空著,灰格摘要板也清爽。午後的光落在御案邊,把那兩個新添的字照得格外清楚。
李明輝原以為沉默會很尷尬。
可奇怪的是,並沒有。
楚硯舟沒有追問他「暫時是多久」,也沒有逼他改成「願留」。他只是把清單收進御前正本夾,又留了一份在側案,像接受了這份帶著退路的答覆。
李明輝心裡那點緊繃慢慢鬆開。
暫留。
也不是不能接受。
至少比「永不回藏書閣」好很多。
他剛這麼想著,門外小內侍忽然進來傳話。
「陛下,慈寧宮來人。」
李明輝心裡頓時警鈴大作。
慈寧宮這個時辰來,准沒簡單事。
來的是老嬤嬤身邊的小宮人,行禮後笑眯眯地道:「太后娘娘說,慈寧宮新茶局已備好,請陛下與李公公過去坐坐。」
李明輝立刻有種不妙的預感。
果然,小宮人接著補了一句。
「娘娘還說,要聽李公公親口說暫留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