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進慈寧宮時,真想把「暫留」兩個字從御前正本里摳出來。
可惜正本已經收進夾里,副本也被高泉謄得清清楚楚。慈寧宮消息比急務匣還靈,他現在連裝傻都來不及。
太后坐在茶案旁,第一眼就看向他。
「來了?」
李明輝低頭行禮,「臣給太后娘娘請安。」
太后笑了笑,「哀家今日不查飯點,也不查補休,只聽兩個字。」
李明輝後背一緊。
楚硯舟在旁坐下,神色從容得像這事與他無關。
李明輝很想看他一眼。
陛下,您能不能別這麼穩?這明明是您寫出來的「暫留」。
太后端起茶盞,慢悠悠道:「御書房那邊說,你答應暫留了?」
李明輝謹慎糾正:「回太后娘娘,臣是說,若御前真能一直照規矩辦,臣可以暫時不申請回藏書閣。」
太后聽完,點了點頭。
「這不是暫留是什麼?」
李明輝閉嘴。
宮裡的人都很會總結,而且總結得讓人無法退件。
老嬤嬤在旁笑道:「李公公放心,娘娘不是要逼您改成久留。」
李明輝心裡更不放心了。
一般這麼說,後頭一定還有別的坑。
太后果然沒有繼續逼那兩個字,而是把一份清單放到茶案上。
正是御前留崗五條的副本。
「哀家問你,這五條里,哪一條最有用?」
李明輝愣了一下。
他以為太后會拿「暫留」打趣他,沒想到問的是這個。
五條哪條最有用?
不夜召救命,按時吃飯養命,補休續命,拒絕無效急折護命。
每一條都很重要。
他下意識想說第五條,因為今天剛落地,成果好看。
可話到嘴邊,又停住了。
太后沒有催,只抬手讓老嬤嬤添茶。
楚硯舟也看著他。
李明輝低頭看那五條,指尖在第二條旁停了停。
照規辦差不獨責。
這幾個字不如「不夜召」痛快,也不如「按時供膳」實在,更沒有「拒絕無效急折」那樣打臉爽。
可若真要選最有用的,好像就是它。
因為其他幾條都是擋事。
這一條是護人。
李明輝沉默片刻,認真道:「回太后娘娘,最有用的,不是補休,也不是飯。」
太后眼裡笑意淡了些,多了幾分正色。
李明輝繼續說:「是不用獨自背鍋。」
殿中安靜下來。
他把話說出口後,反而穩了。
「臣能熬一晚,也能餓一頓,補休被拖幾日,最多心裡罵兩句。可若照規辦差還要一個人擔所有錯,那規矩就沒用了。」
老嬤嬤臉上的笑慢慢收了些。
李明輝說得不重,卻每句都實。
「急務誤送,不該全怪接件內侍。憑證不齊,不該全怪御前沒批。值房不敢判斷,也不該最後都寫成等某個人。誰經手,誰留痕;誰誤判,誰說明。這樣底下人才敢照規矩辦。」
他說完,才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多。
他立刻低頭,「臣失言。」
太后卻沒有怪他。
她看向楚硯舟。
楚硯舟的眼神沉了沉,不是惱,是像被什麼壓了一下。
李明輝沒看懂。
楚硯舟很快接話,聲音平穩。
「往後御前照規辦差者,皆如此。」
李明輝心口輕輕一動。
這句話不是只給他。
是給御書房裡所有照規矩辦事的人。
太后滿意地點頭。
「皇帝這話,哀家聽著順耳。」
她抬手,將清單往前推了推,「那慈寧宮也認這一條。照規辦差,不獨責,是御前底線,也是慈寧宮認可的底線。」
李明輝抬頭,眼裡有點意外。
這就不是一條內規了。
有太后背書,以後外頭再想拿身份壓人,就沒那麼容易。
太后看他,「怎麼,不謝恩?」
李明輝回過神,立刻起身行禮,「臣謝太后娘娘。」
太后笑了,「這回謝得真心。」
李明輝低頭,「臣每回都真心。」
老嬤嬤輕輕笑出聲。
楚硯舟看了他一眼,唇角也像動了一下。
茶局沒有再逼他反覆說「暫留」。
太后只問了幾句第五條判定表的事,聽到三退一升時,眉眼舒展。
「這才叫會辦差。只會退,是懶;只會接,是蠢。該退的退,該升的升,才叫規矩。」
李明輝覺得太后這話很適合貼在急務匣旁邊。
但他沒敢說。
楚硯舟倒像看穿他,淡聲道:「不許再添牌。」
李明輝立刻坐直,「臣沒想。」
太后笑得更明顯,「你們兩個,倒是越來越會互相堵話了。」
李明輝低頭喝茶,裝作沒聽見。
茶局散時,楚硯舟先被老嬤嬤請到外間,說太后有幾句關於御膳房的話要同高泉交代。
李明輝正準備跟著退,太后卻叫住他。
「李明輝。」
他腳步一頓,「太后娘娘?」
殿裡只剩太后與他,還有遠處垂手的老嬤嬤。
太后從袖中取出一枚小銅牌。
銅牌不大,邊緣磨得光滑,正面刻著慈寧宮的小記,背面只有兩個字:照規。
李明輝一看見牌子,第一反應不是感動。
是頭皮發緊。
又來?
小食牌之後,又來小銅牌。
太后看他臉色,笑了。
「怕什麼,不是讓你多管事。」
李明輝誠實道:「臣怕這東西一亮,旁人以為臣能管更多事。」
「哀家知道你。」太后把銅牌放到他掌心,「這是讓你別被無關人嚇回殼裡。」
銅牌溫涼,比小食牌輕些,卻壓得人心裡發沉。
太后語氣慢了些,「有人拿身份壓你,就亮這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