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一聽「朕也該給你一樣東西」,整個人立刻警惕起來。
皇帝給東西,風險通常比戶部假急還高。
金銀還好,頂多收得心虛;若是升職文書、專管印信、御前加派權限,那就是明晃晃把他往更深的坑裡推。
他連忙低頭,「陛下,臣已有太后娘娘銅牌,御前規矩亦足夠使用,不敢再受賞。」
楚硯舟看他,「朕還沒說給什麼。」
李明輝心道,就是因為沒說才可怕。
他說得更謹慎,「臣只是暫留,職權不宜再擴。」
楚硯舟聽到「暫留」,目光停了停。
「知道你暫留。」
李明輝心裡一跳。
這兩個字現在從楚硯舟嘴裡出來,比硃批還難招架。
楚硯舟沒有繼續逼他,只吩咐高泉,「取小印。」
高泉像早就得過吩咐,很快從內櫃裡捧出一隻窄長木盒。
盒子不大,深色木紋,銅扣扣得很緊。
李明輝看著它,心裡更緊。
印。
這玩意比牌子還危險。
牌子只能亮,印卻能蓋。能蓋就有權限,有權限就有責任,有責任就會加班。
楚硯舟打開盒子。
裡面是一枚小小的御前印,玉質不顯貴重,印面只有四個字。
御前退核。
李明輝愣了一下。
不是大印。
也不是能調人調物的印。
楚硯舟把小印推到他面前,「此印只蓋三類流程單。」
李明輝沒有伸手,「哪三類?」
「退回,補證,降級。」
李明輝眼睛微微一動。
這三類正好都是最容易被糾纏的地方。
退回會被說怠慢。
補證會被說刁難。
降級會被說不重視。
若有一枚專門的小印蓋在流程單上,送件人就很難抓著某個內侍或李明輝個人不放。
楚硯舟看出他明白了,繼續道:「不蓋批折,不蓋收件,不蓋催辦,不蓋越級文書。」
李明輝心裡的警惕頓時鬆了一半。
權限有限。
非常有限。
他確認道:「只為流程確認?」
「只為護責。」楚硯舟道,「不為擴權。」
這句話一出,李明輝那點抗拒終於鬆動。
楚硯舟從御案旁取出一個舊夾。
李明輝一眼就認出來,那是楚硯舟先前寫過的「留人三策」。
他當時只隱約見過一角,沒想到皇帝真還留著。
楚硯舟翻開第二欄,遞給他看。
上面寫著:護其責,不使事事親爭。
李明輝心口輕輕一沉。
這不是臨時起意。
楚硯舟早就知道,他最怕的不是幹活,而是每次都要親自站出來和人爭「這事不是我的鍋」。
銅牌能擋身份壓人。
小印則能把退件責任從「李明輝說不收」變成「御前流程確認」。
這比賞金銀實用太多。
也危險太多。
因為它太精準了。
精準得像楚硯舟把他的怕處一條條看過,又用規矩包起來。
李明輝沉默片刻,終於伸手接過小印。
「臣謝陛下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,「敢收了?」
李明輝低頭看小印,誠實道:「權限有限,臣敢。」
高泉這回是真的沒忍住,笑意從眼角漏了一點。
楚硯舟也沒有惱,只淡聲道:「高泉,記印規。」
印規很快寫下。
御前退核小印,僅用於退回、補證、降級三類流程單。
使用時須附編號、事由、經手人。
不得用於收件提級,不得催辦,不得代替硃批。
若流程單已蓋小印,送件處不得向經手內侍私下糾纏;有異議,按編號覆核。
李明輝看完,補了一條。
「重複無理糾纏,記名。」
楚硯舟准了。
小印第一次用出,是在半個時辰後。
三封摺子一起送來。
一封禮部常件,缺署名,卻寫「急呈」。
一封戶部青點,前日已經退補,今日原封送回,連缺頁碼都沒補。
一封外值房短折,急由只寫「奉催」。
若放在以前,這三封足夠讓門口吵半刻。
今日小順子按判定表一核,直接分出三張流程單。
禮部缺署名,補證。
戶部原缺未補,退回。
外值房空口奉催,降級為常件待補急由。
李明輝沒有親自出去,只在側案看完流程單,拿起御前退核小印。
印面落下時很輕。
紅印卻清清楚楚。
御前退核。
編號、事由、經手人,三項齊全。
小順子捧著三張單出去,腰背都比從前直。
門外果然有人想爭。
「李秉筆為何不親看?」
小順子按規回答:「已蓋御前退核小印,有異議可按編號覆核。」
「此事是我們掌事催的!」
「奉催不代替急由。請補何事、何時、誤時後果、所缺憑據。」
那人還要開口,高泉從旁補了一句:「再無理糾纏,記名。」
三封摺子安靜退走。
沒有吵。
沒有扯身份。
也沒有把小順子逼得臉色發白。
李明輝坐在殿內,看著回來的流程回執,心裡有種很陌生的踏實。
原來規矩真的能護到自己身上。
不只是他替別人畫流程,也不是他每次親自擋在前頭。
一枚小印,把「他說退」變成「御前按規退」。
這區別太大了。
楚硯舟坐在御案後,看著他把小印收回盒中。
「如何?」
李明輝把盒扣扣好,「好用。」
楚硯舟問:「只是好用?」
李明輝抿了抿唇,低聲道:「也省事。」
這已經是很高評價。
楚硯舟顯然聽懂了,沒再追問。
當天封案時,急務匣極穩。
退件三封,補證兩封,降級一封,均有編號,無糾纏記錄。
小順子把小印盒放回側架時,動作比放小食牌還鄭重。
李明輝清點完今日記錄,順手把第五條後的試行狀態補為「可常行」。
五條至此,才算真正閉環。
他心裡那點一直懸著的東西落下不少。
不夜召,有飯吃,不獨責,有補休,還能退無效急折。
御書房仍不是藏書閣。
但確實不再像最初那座隨時壓死人的摺子山。
夜裡清點時,殿內人已經少了。
高泉去外間核封案,小順子送回最後一份回執。李明輝獨自在側架前,把小印盒、小食牌、銅牌分別歸位。
他剛把小印盒放穩,指尖忽然碰到盒旁一角紙。
那紙壓在木盒底下,露出一點邊。
不是他的字。
也不是楚硯舟常用的御案紙。
李明輝抽出來,借燈一看。
上頭只寫了一句話。
「暫留者,也算御前該護的人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