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看清那行字時,手裡的小印差點直接按到自己袖口上。
幸好他反應快,硬生生把手腕往旁邊一偏。
紅泥在印面邊緣蹭了一點,險險沒有落到衣料上。
小順子正捧著退核回執進來,見他動作一頓,忙問:「李公公,怎麼了?」
「沒事。」
李明輝把小印放回盒裡,聲音穩得像剛才差點出事的人不是他。
他低頭看著那張紙。
紙條不大,壓在小印盒旁邊,像是被人隨手塞進去的。上頭字跡很清楚,也很眼熟。
暫留者,也算御前該護的人嗎?
李明輝心裡像被人拿小印輕輕蓋了一下。
不疼。
但印痕很重。
他盯了片刻,第一反應是把紙折起來退回去。
理由都現成。
私人提醒未編號,未寫事由,未註明經手人,不符合內務提醒盒登記要求。
可這紙偏偏不是正式提醒。
它更像一句問話。
問得太准,也太煩。
李明輝把紙翻過來,又翻回去,確認上頭沒有第二行字。
很好。
沒有讓他回答。
只要沒有讓他回答,就可以按未處理事項暫存。
他動作很輕地打開內務提醒盒。
盒裡原本分著幾格,吃飯、休息、封案、其他。為了防止皇帝往裡塞亂七八糟的紙,他前幾日剛補了邊界,私人提醒不得影響公文判斷。
如今這張顯然屬於「影響本人心態」的高危紙條。
李明輝想了想,沒放進任何一格。
他把底層幾張舊提醒掀起,將紙條壓到最下面,再把盒蓋合上。
動作一氣呵成。
像什麼都沒發生。
楚硯舟坐在御案後,正翻一份青點折。殿內燈火安靜,他沒有抬頭,也沒有問。
李明輝反而更不自在。
他寧願楚硯舟直接開口問一句「你看見了」,這樣他還能按規程退回。
偏偏皇帝裝作不知道。
這就很麻煩。
李明輝清點完小印、銅牌、小食牌,把今日回執逐項歸檔。退回三封,補證兩封,降級一封,均無糾纏。御前退核小印第一次試行,成效好得不能再好。
按理說,他該高興。
可那張紙像壓在盒底,也像壓在他心底。
暫留者。
御前該護的人。
這兩個說法分開看都正常,放在一起就不正常。
他只是暫留。
暫留的意思是階段性續約,保留退路,不簽長期賣身契。
可楚硯舟偏偏問,暫留者也算不算該護的人。
這話聽起來像制度問題,實際根本不是。
李明輝在心裡默默給它分類。
不屬於退回。
不屬於補證。
不屬於降級。
屬於皇帝本人高危提問。
處理方式:暫不處理。
第二日一早,李明輝進御書房時,第一眼就看向內務提醒盒。
盒子合得好好的。
沒有新增紙條。
他暗暗鬆了口氣。
然後很快發現,松早了。
他一上午都在走神。
小順子遞來退件單,他看完編號,手已經摸到小印,卻把補證原因看成了降級原因。
幸好印沒落下去。
小順子小心提醒:「李公公,這張是缺籤押,補證,不是降級。」
李明輝面不改色把單子換到另一邊,「我知道,我只是覆核你看沒看清。」
小順子立刻低頭,「奴才看清了。」
高泉在旁邊像沒聽見。
楚硯舟也像沒聽見。
這就更氣人了。
李明輝寧願他們笑一下,至少能把這事翻過去。
偏偏楚硯舟今日格外正常。
該批折批折,該問流程問流程,該讓他處理退件、補證、降級單,一樣沒少,也一樣沒多。
這種正常,反而讓李明輝有種自己一人在心裡加班的錯覺。
午前,外值房送來一封無簽折。
送件內侍臉色有些為難,隔著門便低聲說:「李公公,外頭說這件是堂上親催,籤押晚些補,若不先入匣,恐怕……」
李明輝聽到「恐怕」兩個字,心裡的亂線終於被剪斷。
他伸手,「拿來。」
摺子封皮寫得很急,裡面卻只有一句「奉堂上口諭,先呈御前」。沒有籤押,沒有急由,沒有誤時後果,連具體卡點都寫得含糊。
這東西如果入匣,前幾日的規矩全白立。
李明輝把摺子合上,取過無效急折判定表。
「空口奉催,缺籤押,缺急由,缺誤時後果。」
他說一句,小順子記一句。
「按補證退回。若對方稱急,請補四問;若仍無簽,按重複誤送記名預告。」
他說完,拿起小印。
這一次手很穩。
印面蘸泥,落下。
御前退核四個紅字端端正正壓在流程單上。
「送出去。」
小順子捧著單子出去。
門外果然有人壓著聲音爭了兩句。
「這是堂上催的。」
小順子照規回話:「奉催不代替急由。此件已蓋御前退核小印,有異議按編號覆核。」
對方又問:「李秉筆親看了嗎?」
「已按流程覆核。」
高泉在門邊補了一句:「無簽不得入匣,此為御前規矩。」
外頭安靜了。
不多時,退補回執送回。
對方沒再糾纏。
李明輝看著那張回執,心裡那點被紙條攪亂的東西慢慢平了。
小印確實好用。
它把原本要靠人硬頂的爭執,變成了流程單上一個紅印。
外值房再想拿身份壓人,至少不能抓著小順子問「你算什麼」。
也不能抓著他問「你憑什麼退」。
憑御前退核。
憑編號。
憑規矩。
李明輝把回執歸檔時,心裡冒出一點很彆扭的實感。
原來楚硯舟說護責,不是好聽話。
這枚小印真的替他省了許多口舌,也替御前幾個小內侍擋了不少臉色。
傍晚封案前,楚硯舟合上最後一份摺子。
「今日小印用得如何?」
李明輝正低頭補登記,聞言手停了一下。
來了。
他就知道,皇帝不可能真不問。
他沒有抬頭,只含糊道:「尚可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,「順手嗎?」
李明輝把「太順手了所以更危險」咽回去,只點了點頭。
「順手。」
這兩個字說出口,他耳根有點熱。
楚硯舟沒有追問,也沒有提那張紙,只道:「那便繼續用。」
李明輝應了一聲,低頭把小印使用記錄補全。
退回一封。
補證三封。
降級兩封。
無糾纏。
登記格一合上,他下意識看向內務提醒盒。
盒蓋不知何時被人掀過一點。
他心裡一跳,伸手打開。
最上方多了一張新紙。
小印可退折,人不可按退件處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