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盯著那張紙,第一次很確定一件事。
楚硯舟就是故意的。
而且故意得很熟練。
這紙不早不晚,偏偏在他剛承認小印順手、剛把登記格合上的時候出現。要說不是皇帝借內務提醒盒逗他,李明輝願意把無效急折判定表倒背一遍。
他捏著紙角,深吸一口氣。
不能慌。
越是這種時候,越要公事公辦。
李明輝把紙攤在側案上,先檢查內容。
小印可退折,人不可按退件處理。
無編號。
無事由。
無經手人。
無對應事項。
不屬於吃飯提醒,不屬於休息提醒,也不屬於封案提醒。
非常好。
可以退。
他取出一張空白小簽,寫得端端正正。
私人提醒一件,不符合內務提醒盒三類事項,建議退回重寫。
寫完,他看了看,又把「建議」二字劃掉。
改成:按規退回。
這才順眼。
小順子在旁邊偷偷看了一眼,臉色很複雜,像想勸又不敢勸。
高泉倒是老神在在。
畢竟御書房現在最不缺的,就是皇帝和李公公互相用規矩堵話。
李明輝拿起紙條和退回簽,準備一起壓到提醒盒外側。
楚硯舟的聲音從御案後傳來。
「這張不退。」
李明輝手一頓。
他慢慢抬頭,「陛下,此條不屬吃飯、休息、封案三類。」
楚硯舟放下硃筆,「屬封案。」
李明輝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「哪一案?」
楚硯舟看著他,語氣平穩得像在批一份正經摺子。
「提醒你,別把自己從御前封出去。」
小順子低頭,肩膀抖了一下。
高泉端茶的動作停在半路,像怕茶盞碰出聲。
李明輝被這一句噎得喉嚨發堵。
他很想說,臣只是暫留,不是封在御前。
也很想說,人當然不能按退件處理,但人可以申請調崗。
可他知道,這些話一說,楚硯舟一定有新的硃批等著他。
於是李明輝選擇最穩妥的方式。
轉移工作。
他把紙條往旁邊一放,拿起無效急折表。
「臣先核今日無效急折回報。」
楚硯舟沒有攔。
這讓李明輝更憋屈。
他本來還指望今日來幾封離譜的摺子,好讓他藉機罵一罵流程、退一退假急,把心裡那口氣順出去。
結果一整日,御書房順得不像話。
禮部送來的兩封補證,籤押齊全,急由寫得清楚。
工部同源事項並件後,只來了一份摘要,沒有再拆成三封。
戶部最讓人意外,居然把前日被退的空口催辦補齊了四問,還老老實實標成二級青點,沒有硬塞一級。
連外值房都學會了先看判定表再送件。
李明輝坐在側案邊,看著一份份規規矩矩的流程單,第一次覺得太順也不全是好事。
沒有爛帳可罵。
沒有偽急可退。
沒有人拿身份壓規矩。
他連轉移話題的抓手都沒有。
午後,他翻到一份無效急折統計。
今日誤急為零。
空口為零。
等人空轉為零。
很好。
好得讓人無處發火。
小順子歸檔時,小聲道:「李公公,今日各值房都說退核小印清楚,不必來回問了。」
李明輝點頭,「那就好。」
小順子又道:「還有人說,照規辦差不獨責這句,現在是真信了。」
李明輝手裡的筆輕輕一頓。
這句話把他心裡那點彆扭壓下去不少。
規矩能被人信,是件好事。
他不能因為皇帝拿盒子逗他,就否認這套東西確實在救人。
可這不代表內務提醒盒可以淪為皇帝專屬逗人器。
傍晚封案後,李明輝重新打開盒子。
那張「小印可退折,人不可按退件處理」還在。
楚硯舟沒有收。
也沒有催他處理。
李明輝想了想,取出新紙,寫下一條補充規矩。
私人提醒不得影響公文判斷。
這句已有。
他又補了後半句。
若以私人提醒混入公文流程,須退回重寫,不得占用提醒盒正格。
寫完後,他覺得還不夠,又加了一個括注。
無論投遞者身份。
小順子看得眼皮一跳。
這幾個字就差把「陛下也算」寫出來了。
李明輝面不改色,把補充條呈給楚硯舟。
「陛下,內務提醒盒需補邊界。否則盒中提醒與公文流程相混,日後容易出錯。」
楚硯舟接過看了一遍。
他的視線在「無論投遞者身份」上停了一下。
李明輝低頭,擺出一副臣全為流程考慮的樣子。
片刻後,楚硯舟提筆,在末尾批了一個字。
可。
李明輝心裡頓時舒坦。
贏了半步。
至少以後皇帝再往盒子裡塞這種話,他可以名正言順要求重寫。
楚硯舟卻把那張「小印可退折」的紙拿起來,慢慢折好,收進袖中。
李明輝看著他的動作,心口又被輕輕碰了一下。
「陛下?」他忍不住出聲。
楚硯舟道:「既已不合規,朕收回。」
話說得很規矩。
動作卻不像在處理廢紙。
李明輝忽然有點後悔。
但只後悔了一瞬。
不能心軟。
心軟就會被皇帝把提醒盒塞滿。
封案鐘響過,御書房裡最後幾份回執也歸了檔。
李明輝把小印盒扣好,銅牌收好,小食牌掛回原位。今日確實順利,順利到他沒法再找理由多留半刻,也沒法找理由提前躲走。
楚硯舟起身,走到門口,卻沒有立刻出殿。
他回頭看向李明輝,神色很自然。
「今日散步,算不算可退事項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