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第二日坐到側案前時,仍覺得不真實。
楚硯舟昨夜真的沒有加塞。
沒有半夜傳他。
沒有讓高泉把「急務初篩單」先擬一版。
甚至內務提醒盒裡也沒有新紙條。
這在御書房發展史上,簡直可以記入學閒木牌。
比賞銀還稀奇。
賞銀拿了還要擔心是不是工作補償,明日再議卻是實打實少干一晚。
李明輝精神難得不錯,早膳也吃得順。
等開案鍾一響,他主動取了紙。
小順子立刻湊過來,「李公公,今日先核青點?」
「不。」
李明輝下筆寫標題。
急務初篩單。
小順子眼睛一亮,「是昨夜散步說的那個?」
李明輝抬眼看他。
小順子立刻站直,「奴才多嘴。」
「沒多嘴。」李明輝把紙往旁邊挪了點,「你正好看著,日後值房用。」
小順子頓時精神起來。
李明輝先在最上面寫明適用範圍。
此單只用於值房前端初篩,不替代御前硃批,不替代急務匣最終入格。
寫完,他又加了一句。
御前秉筆不負責逐張口授,值房照單自核,疑難上提。
這句必須寫。
否則新單一發出去,各值房一定會拿著每一張摺子來問他「這項該勾哪」。
那就不是減負,是給自己開培訓班。
楚硯舟走到側案邊,看見那句,眼神停了停。
「先斷自己的後路?」
李明輝很坦然,「臣是在斷無效請教的路。」
楚硯舟沒有反對。
李明輝繼續寫。
第一欄,憑證是否齊全。
籤押、附件、前案編號、經手人,缺一項則退補,不入急務判斷。
第二欄,時限是否明確。
僅寫「儘快」「堂上催」「恐誤閱辦」者,不作急限。
第三欄,誤後果是否具體。
需寫明誤了會影響何事,不得只寫「恐有不便」。
第四欄,是否已有明例。
若前案已有同類硃批或退補模板,照例處理,次日匯總。
最後才是分流結果。
退補。
灰格。
青點。
上提。
無效退回。
五個出口清楚排開,一張單子把灰格摘要和無效急折表的前端合住。
小順子看得眼睛發亮。
「李公公,這樣值房先勾一遍,就知道往哪邊送了。」
「對。」李明輝點頭,「但記住,勾不等於判死。初篩只是先分路,路上發現不對,還能上提或退回。」
高泉在旁聽完,頷首道:「比兩張表來回翻省事。」
楚硯舟接過初篩單,從頭看到尾。
李明輝心裡還有點緊。
這單子雖然是他主動寫的,但主動歸主動,不能讓皇帝誤會他願意負責全宮培訓。
楚硯舟看完,只在「御前秉筆不負責逐張口授」旁邊寫了一個準字。
李明輝立刻放心。
楚硯舟又吩咐高泉:「謄三份,御書房、外值房、戶部遞折處先試行。」
高泉應下。
李明輝補了一句:「試行首日只看流轉次數,不以退補數量論優劣。否則值房為求好看,會把該退的吞下去。」
楚硯舟點頭,「寫入。」
這話剛寫好,楚硯舟忽然從御案旁取下那塊學閒木牌。
木牌上已經記了不少稀奇事。
罰茶一次。
半圈散步尚可。
封案後不摸摺子。
楚硯舟提筆,在新的一行寫下:昨夜明日再議,未即時加派。
李明輝看得一愣。
這也要記?
他忍不住道:「陛下,這算學閒成果?」
楚硯舟道:「算。」
李明輝看著那行字,心裡有點複雜。
從前他拼命把工作推到明日,是為了活命。
現在皇帝把「明日再議」記進木牌,像在認真學一件很不熟練的小事。
這小事對普通人來說很簡單。
對楚硯舟來說,可能比批十本摺子還難。
急務初篩單午後開始試行。
效果來得很快。
外值房第一批送來的六件事,原本按舊流程至少有三件會先入灰格,再轉退補。今日值房自己勾完,直接退補兩件,灰格一件,青點三件。
來回跑動少了一半。
戶部遞折處更明顯。
他們本來最擅長把「堂上催」包裝成急,如今第一欄就被卡住,缺籤押的根本送不到急務匣前。
有個送件小吏還小聲說:「這單子好,掌事問起來,奴才也能說是先篩退補,不是奴才不肯送。」
李明輝聽見這話,覺得這張單子算沒白寫。
規矩能省事,也能擋罵。
傍晚統計出來,今日各值房往返次數少了四成,灰格重複摘要少了近半,無效急折表反倒清爽許多。
不是事情變少了。
是彎路少了。
小順子把統計遞上來,語氣里藏不住高興:「李公公,今日外值房那邊說,腿都少跑了幾趟。」
李明輝低頭看數據,嘴角差點壓不住。
這要在前世,妥妥是流程優化成功案例。
不過他很快把表情收住。
不能太高興。
太高興容易被加新項目。
楚硯舟看他,「急務初篩單,可常行?」
楚硯舟也不逼他,只批:「先試。」
李明輝把記錄歸檔時,順手抽出自己的留崗清單。
五條旁邊,前四條已經有勾。
第五條「可拒無效急折」旁邊,昨日剛補了試行標記。
今日急務初篩單一出,前端也穩了。
他猶豫片刻,還是在第五條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勾。
勾畫得很輕。
但他自己看得清楚。
不夜召,有飯吃,不獨責,有補休,可退無效急折。
這些原本被他當成拖延藉口的條件,現在居然真的一條條落到了紙上。
李明輝把清單合上,正要收回盒裡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檔房小吏捧著一冊目錄進來,行禮後低聲道:「陛下,李公公,宮籍缺損項已全部列出,請御前定奪是否修補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