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指尖還壓在留崗清單上。
聽見「宮籍缺損」四個字,他的呼吸頓了一下。
很輕。
輕到旁人未必看得出。
可他自己知道,心口那一下像被舊檔冊邊緣划過。
宮籍。
缺損。
修補。
這幾個字對別人來說,是檔房保管事務;對他來說,卻是藏在腳下的暗坑。
他的原籍、入宮年月、分配舊錄都曾經出過問題。
半個姓氏。
水洇殘頁。
體弱宜輕差。
每一處都像有人刻意給原身留了模糊的邊,又像給現在的他留了一條隨時會被追問的繩。
李明輝的手下意識往袖中摸去。
指尖碰到那枚小銅牌。
照規。
銅牌邊緣溫涼,提醒他別亂。
他很快把手收回,低頭整理清單,像剛才只是順手扶了扶袖口。
楚硯舟沒有立刻讓檔房把冊子遞給他。
這讓李明輝懸著的心稍稍穩了一點。
若是從前,楚硯舟遇到缺損目錄,必定先翻。
哪裡缺,缺多久,誰經手,為什麼沒補,都會一條條問下去。
可這一次,楚硯舟只看向檔房小吏。
「若修補,如何修?」
檔房小吏顯然早有準備,忙道:「回陛下,現已列出缺損項。若只修目錄,可補編號、存放格、殘損說明。若修正文,需按人名、年份、原籍逐項追問各處舊檔,並請舊人核對。」
李明輝垂著眼,指尖在清單邊緣輕輕壓了一下。
逐項追問。
舊人核對。
這八個字比任何急折都危險。
楚硯舟又問:「會驚動哪些處?」
檔房小吏遲疑了一下,「回陛下,若逐項追問,內務舊房、雜役房、浣衣局舊檔、藏書閣舊差冊,恐怕都要問。年頭久了,有些舊人已經調走,有些病退,若硬查,必然牽扯許多陳年雜事。」
殿內安靜下來。
小順子連呼吸都輕了些。
他不一定知道李明輝的宮籍雷區有多深,卻知道李公公每次遇到舊檔,臉色都不會太好。
高泉看了楚硯舟一眼,沒有說話。
李明輝也沒有開口。
他現在不適合說任何一句「別查」。
他說了,就像心虛。
可若任由檔房修正文,舊事遲早會被翻出來。
他不怕查出原身曾被剋扣月例,也不怕查出差役分配有貓膩。
他怕的是,有些地方根本解釋不清。
比如他為何會在這具身體裡醒來。
比如他的許多說法、想法、習慣,都與一個普通宮中小太監不合。
楚硯舟的目光從檔房冊子上移開,落到李明輝身上。
李明輝低著頭,沒看他。
可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。
片刻後,楚硯舟開口。
「暫不修個人正文。」
李明輝指尖鬆了一點。
楚硯舟繼續道:「先修目錄和保管法。缺損處只標明缺什麼、缺到何等程度、現存何處、是否影響調用。不得逐項追問個人舊事。」
檔房小吏一愣,忙道:「陛下,若不修正文,日後核人時恐有不便。」
「日後有必要再核。」
楚硯舟聲音不重,卻沒有留商量餘地。
「現在先把檔房自己的帳理清。」
李明輝心裡那口氣慢慢落下。
不是永不查。
也不是把他的舊檔完全抹掉。
而是先不追個人舊事。
這個分寸剛好。
既沒有讓檔房覺得陛下刻意護著某個人,也沒有把他推到舊檔面前當場審。
檔房小吏低頭應是。
「奴才明白。只修目錄、格位、殘損說明、保管責任,不追舊人舊事。」
李明輝聽到「保管責任」,職業本能又動了。
他明明剛才還緊張得手心發涼,這會兒卻忍不住抬頭。
「陛下,若只修目錄,最好加一條缺損標記規則。」
楚硯舟看向他。
李明輝一開口,就知道自己又沒忍住。
但話已經起了頭,只能說完。
「缺損不能只寫殘。殘到什麼程度,是否影響核對,是否需封存,都要分開標。」
檔房小吏立刻來了精神。
「請李公公明示。」
李明輝取過一張紙,儘量讓語氣公事化。
「一類,輕損。邊角破、墨跡淡,但姓名、年份、差役歸屬仍可辨。只補保管,不必外查。」
他寫下一行。
「二類,中損。關鍵信息缺一項,但可通過同冊前後頁、編號、移交記錄輔助判斷。此類只作目錄提示,不得擅自補人名。」
檔房小吏連連點頭。
李明輝繼續寫。
「三類,重損。姓名、年份、原籍、差役歸屬缺兩項以上,或疑似人為塗改。此類封存,待御前另令,不得私下追問舊人。」
寫到「人為塗改」時,他的筆尖頓了一下。
楚硯舟看見了,卻沒有打斷。
李明輝把最後一條補上。
「凡缺損項,須寫明發現日期、經手人、存放位置。後續若有調用,須留調用痕跡。」
他說完,把紙推給檔房小吏。
「你們先按這個列,不要急著補正文。目錄清楚了,日後真要查,也知道從哪裡查,不至於把所有舊人都驚動。」
檔房小吏捧著紙,像捧到救命模板。
「李公公這法子清楚。奴才回去便照此重列。」
李明輝點頭。
他心裡也清楚,這規則其實是在給自己爭緩衝。
但它不只是為他。
宮裡舊檔那麼多,若一修補就亂追舊人,許多底下人的陳年差錯、舊傷舊帳都會被翻出來。先修目錄,至少能把「保管問題」和「個人舊事」分開。
這比一頭扎進舊案安全。
楚硯舟接過那張規則,看了一遍。
「照此辦。」
檔房小吏叩頭退下。
門合上後,御書房裡靜了片刻。
小順子識趣地去外間整理急務初篩單,高泉也藉口核封案記錄退開半步。
側案邊只剩李明輝和楚硯舟。
李明輝低頭收拾筆。
他的動作不慢,卻有點亂。
紙角被他對了兩次才齊。
楚硯舟看在眼裡,沒有立刻說話。
等他把缺損標記規則壓入待髮夾,楚硯舟才開口。
「怕?」
李明輝手一停。
他想說不怕。
可這兩個字太假。
於是他換了一個更安全的說法。
「臣只是覺得,舊檔牽連多,若貿然深查,容易亂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,「朕問的是你。」
李明輝沉默下來。
御書房的燈火落在側案上,把那枚小銅牌照出一點暗光。
他沒有去摸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低聲道:「臣不想現在查。」
這已經是他能說出的最大實話。
楚硯舟沒有問為什麼。
沒有問他原籍到底出了什麼問題,也沒有問那些殘損的宮籍是不是與他有關。
他只是把那張缺損標記規則收好,壓在御前待行夾里。
「那便先不查。」
李明輝抬眼看他。
楚硯舟的神色很平靜。
不是縱容,也不是輕飄飄的安慰。
像剛才批下「只修目錄和保管法」一樣,是一個清楚的決定。
李明輝喉嚨有點發緊。
他很想按公事說一句「謝陛下體恤流程」,可這話到了嘴邊,怎麼都說不出口。
楚硯舟低聲道:「朕說過,你不願說,朕可以先不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