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話落下後,李明輝手裡的筆停了很久。
他原本已經想好了退路。
若楚硯舟追問舊檔為何怕,追問宮籍為何不能查,追問他那些說不清的本事從何而來,他就把話題往檔房保管責任上拽。再不行,就說舊檔牽連太多,貿然翻案容易擾亂各處。
這些理由都是真的。
只是都不全真。
可楚硯舟沒有順著問下去。
他只是坐在御案後,看著李明輝那張明顯繃緊的臉,語氣平穩地又補了一句:「朕說過,你不願說,朕可以先不問。」
李明輝喉嚨像被堵了一下。
這話若換成別人說,他大概還能在心裡翻個白眼。
先不問,不代表不查。
先不問,不代表以後不翻舊帳。
可楚硯舟說這話時,手邊放著那份缺損標記規則,舊檔目錄還沒有展開,檔房小吏也已經退了下去。
他是真的停了。
不是停在嘴上,是停在動作上。
御書房裡安靜下來。
小順子端茶進來時,腳步都比平日輕許多。他原本要把茶放到側案,一看李明輝低著頭不說話,又悄悄把茶盞往外挪了半寸,像怕瓷聲驚動什麼。
高泉站在御案旁,也沒有催著歸檔。
平日裡這個時候,李明輝早該說一句「舊檔先按三類缺損標記走,今日不宜加班」,順手把所有人趕回各自崗位。
可這回他沒說。
他只是看著桌上的紙,指尖壓在紙角,壓得那一處微微發皺。
楚硯舟也沒有逼他立刻回應。
這種不逼,反而比追問更難受。
李明輝心裡亂成一團。
他不是有意瞞。
至少,不完全是。
有些事他自己也沒想明白。他醒來時就是這具身體,原身的記憶殘缺不全,宮籍又偏偏被水洇、蟲蛀、塗改得七零八落。每一處都像有人提前替他擋過,又像有人隨時能把擋板拆開。
他能怎麼說?
說臣不是原來的李明輝?
說臣上輩子是個稅務會計,加班猝死後睜眼進了大楚?
這話放在現代都夠送去看醫生,放在宮裡,大概能直接送去欽天監燒香。
更何況,他也不能確定這身體原本到底發生過什麼。
那些被毀損的宮籍,是巧合,還是有人刻意為之?「體弱,宜輕差」背後到底是保護,還是調包?
他不知道。
不知道的事,最難解釋。
李明輝沉默許久,才慢慢開口:「陛下,臣不是有意瞞。」
聲音比他想的還低。
楚硯舟抬眼看他,沒有接話打斷。
李明輝攥了攥手指,硬著頭皮繼續道:「只是有些事,臣自己也說不清。舊檔里缺的,不一定是臣不肯講,也可能是臣真不知道從哪裡講。」
這已經是他能說的最大限度。
再多,就不是解釋,是自爆。
他說完便低下頭,等著楚硯舟追問。
比如「不知從何講,便從入宮那年講起」。
比如「你究竟怕查出什麼」。
比如「李明輝,你到底是誰」。
可楚硯舟只是把面前那冊舊檔目錄合上。
封皮落下時,聲音很輕。
楚硯舟伸手,將目錄放回案匣里,又親自把銅扣扣上。
「既說不清,便先放著。」
李明輝抬眼,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楚硯舟沒有看舊檔,只看他。
「朕要的是你能照規辦差,不是今日逼你把說不清的事說成清楚。」
這句話落在李明輝耳邊,心口那處緊繃得快斷的弦,慢慢鬆了一點。
他很想按宮裡規矩謝恩。
可這不像恩典。
更像楚硯舟把一把刀收回鞘中,然後告訴他,先不用怕。
李明輝低聲道:「臣謝陛下。」
楚硯舟沒有應這個謝,只把案匣推到御案內側。
高泉立刻上前,將案匣封好,貼上「暫不追舊人舊事」的小簽。小順子看了一眼,又趕緊低頭,像是終於敢把氣喘勻。
李明輝也把呼吸壓穩。
不能再讓舊檔把整日都壓住。
他收拾好紙筆,主動把剛才寫好的缺損標記規則推到一邊歸入待行夾,聲音重新恢復成平日的公事腔。
「陛下,舊檔目錄先按三類缺損標記辦。今日急務初篩單那邊,還有午後反饋未匯總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恢復得太快,眼底有一點很淺的動靜。
他沒有戳破,只順勢問:「試行結果如何?」
李明輝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。
正事好。
正事最安全。
他把小順子午後送來的統計冊攤開,指尖點在第一欄上。
「第一項,往返次數降了。外值房原先六件事要跑十一次,今日只跑了六次。原因是籤押、時限、誤後果三項在前端就篩掉,不必先進灰格再退補。」
小順子忙補道:「外值房那邊還說,腿都少酸了。」
李明輝倒沒訓他,「這話可以記,但別原話寫進正本。」
高泉忍著笑,提筆寫成:流轉次數減少,值房負擔降低。
楚硯舟看著統計,「第二項。」
李明輝翻到下一頁。
「第二,真急上提更快。今日有一件秋稅補憑,原本封皮未寫急,但初篩單誤後果欄寫得清楚,若不當日覆核,會影響明早撥付次序。值房沒把它壓在灰格,直接上提二級青點,省了半日。」
楚硯舟點頭。
這件他有印象,硃批落下後,戶部補證來得很快。
李明輝繼續道:「第三,誤急減少。口頭奉催、恐誤閱辦、堂上急問這類空話,前端就被擋回補證。今日無效急折表記錄比昨日少,不是沒人送事,而是值房自己先篩了一輪。」
高泉看著冊子,接了一句:「各處第一次用,倒比預想穩。」
「因為它簡單。」李明輝道,「太複雜的規矩,最後只會變成另一摞帳本。四項先篩,五個出口,值房能看懂,就願意用。」
楚硯舟拿過初篩單正本,看了片刻。
「還有哪裡要改?」
李明輝早有準備,立刻伸出三根手指。
「第一,初篩單底部要加經手人。否則日後退補、上提、降級追不到判斷鏈條。」
他說完,在樣單下方添了「初篩經手」一欄。
「第二,灰格與無效表之間要有轉出編號。若一件事先入灰格,問清後判為無效,不能重新算一件。否則有人會拿重複編號混淆次數。」
高泉聽得很認真,「這條要緊。」
李明輝寫下「原編號續用,不另起新號」。
「第三,急務初篩不許卡真急。若剩餘時限短、誤後果明確,即使有一項小缺,也應先上提,再補證。比如缺的是附件頁碼,不影響判斷,就不能退回重排。」
楚硯舟抬眼,「怕他們拿初篩單擋事?」
「是。」李明輝答得很快,「任何規矩落地,第一天有人不敢用,第二天有人亂用,第三天就有人拿來擋責任。先把紅線寫在前面,後頭省得吵。」
小順子在旁邊小聲道:「李公公這話,奴才覺得也能貼。」
李明輝看他一眼。
小順子立刻低頭,「奴才不貼。」
楚硯舟眼裡掠過一點笑意,拿硃筆在三項改動旁批了「准」。
李明輝把初篩單正本歸入御前試行夾,心情總算穩了下來。
舊檔案匣還在御案內側。
但沒有再被打開。
這對他而言,已經足夠。
他以為今日這事就算過去了,正準備把留崗清單和初篩單分開歸檔,楚硯舟卻伸手,從旁邊抽出那份被反覆批改過的留崗清單。
紙上五條已經都有勾。
有的勾很深,有的勾很輕。第五條旁邊還壓著急務初篩單的試行小簽。
楚硯舟將清單推近了半寸。
「說不清也無妨,清單還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