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第一反應不是慌。
是慶幸。
慶幸小印登記格剛剛貼出去。
若這張東西早來半日,門口值守內侍只能憑眼力辨真假。到時候對方一句「這是李秉筆親印」,底下人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。
現在不一樣。
紅印可以像,編號騙不了。
李明輝沒有急著接那張偽單,而是先看向小順子。
「今日小印登記格拿來。」
小順子立刻轉身去取。
高泉也把小印盒從側架取下,放到御案旁。盒扣完好,封簽未破,登記格第一行只寫了午前那兩張補證單,時辰、經手人、回執都齊。
楚硯舟沒有說話,只抬手示意小內侍把那張退回單放到側案上。
李明輝這才拿起來看。
單子做得不算粗糙。
格式是對的,退回事由也寫得像模像樣,甚至知道蓋「御前退核」四個字。若是不熟悉的人看,未必能一眼辨出問題。
可李明輝只掃了兩眼,就把它放下。
「編號不對。」
小順子把登記格攤開,「今日編號到退核二十四。它寫的是退核二十七。」
李明輝點頭,「時辰也不對。它寫申初三刻,申初三刻小印還在盒中,登記格無開盒記錄。」
高泉看向印面,「印色也淺,邊角虛,像是照著舊回執臨摹。」
那小內侍聽得後背發緊。
「李公公,外頭那人還等著,說若不退,誤了同僚差事。」
李明輝笑了一下。
笑意很淡,沒什麼溫度。
「拿假退回單催退件,還說怕誤差事?」
楚硯舟抬眼,「帶進來。」
不多時,一個外值房小吏被帶進殿。
人年紀不大,穿著普通值房服,進門時臉已經白了。他大概原先只想在外頭嚇唬同僚,沒想到一張單子會被送到御前。
他跪下時膝蓋碰地,聲音發抖。
「奴才叩見陛下。」
楚硯舟沒讓他起來。
李明輝把那張偽單推到他面前。
「這張退回單,你從哪裡來的?」
小吏低著頭,不敢看。
「奴才……奴才只是照舊樣抄了一張。」
「誰讓你抄?」
「無人讓。」小吏額頭貼地,「是奴才怕那摺子憑證不全,送去又要來回補,便想先退給同僚,讓他補齊再送。」
李明輝看著他,「所以你臨摹御前小印?」
小吏聲音更低,「奴才沒想害人,只是怕麻煩。」
殿中安靜了一息。
怕麻煩。
這理由太熟了。
多少爛流程、假籤押、空口奉催,最後都是這三個字。
李明輝沒有立刻罵他,而是把那份摺子的摘要拿過來。
確實是缺憑證。
按規該退補。
若他照正常流程送來,御前會蓋真的小印退回,也許只多走一趟。
可他不想走。
所以私下臨摹印樣,想把摺子原路退給同僚。
不是大案。
卻很惡劣。
因為他拿的是御前小印的信用。
李明輝抬頭問:「你知不知道,若這張單子被認了,會怎樣?」
小吏顫聲道:「奴才知錯。」
「知錯先放一邊。」李明輝語氣不高,「這單一旦被認,摺子沒有御前登記,卻被當作御前退回。你同僚會以為御前已看過,值房會以為責任已移走。日後真誤事,誰擔?」
小吏答不上來。
「再往後,別人也學你。缺憑證的、怕補證的、嫌跑腿的,都照著小印臨摹一張。御前退核小印還有什麼用?」
小吏頭埋得更低。
小順子在旁邊聽得後背發涼。
他之前只覺得偽單是膽大,現在才明白,它真正壞的是流程根。
楚硯舟翻了一下登記格,聲音很沉。
「按規如何處置?」
李明輝沒有遲疑。
「第一,偽單作廢,貼為反面樣本,但隱去人名,只留偽造點:編號不符、時辰不符、無經手人。」
小順子立刻記下。
「第二,此人停送公文三日。」
那小吏猛地抬頭,臉更白了。
李明輝看著他,「停送不是停差。三日內不得經手遞折,只在值房內補憑證、核舊單。讓他把自己怕麻煩的那部分補完。」
高泉點頭,「比單純罰跪有用。」
「第三,寫偽單經過。」李明輝繼續道,「寫清從哪張舊回執臨摹,何時臨摹,想退給誰,差點造成何處斷痕。送外值房各處傳看。」
小吏嘴唇動了動,「李公公,奴才……」
李明輝打斷他,「別求輕放。你若只是摺子缺憑證,御前會退補。你偽造退回單,就是拿小印替你偷懶背書。」
這話不重,卻把小吏最後一點僥倖壓沒了。
他重新叩頭。
「奴才認罰。」
楚硯舟看向高泉。
「照李明輝所定辦。另查其臨摹樣本來源,若舊回執保管不當,一併補規。」
高泉應下。
李明輝立刻補了一條:「舊回執日後不得隨意外留。退回、補證、降級回執由值房留底,但需加蓋『已登記』小戳或寫明存檔,不得拿原件在外流轉。」
楚硯舟准了。
小吏被帶下去後,御書房裡沒有人說話。
這事小。
小到不值得牽連一串人。
小順子把偽單和登記格並排放著,忍不住道:「李公公,若今日沒貼登記格,這事還真不好說。」
「所以規矩要寫在事前。」李明輝道,「寫在事後,就只能當悼詞。」
小順子愣了一下,沒聽懂「悼詞」,但大概明白不是好話。
高泉把這句改成了正經說法:「事前留痕,事後可查。」
偽單樣本很快貼到了外值房。
隱去人名後,只留下三處紅圈。
編號不符。
時辰不符。
經手人缺失。
旁邊還貼著新登記格樣式和一行硃批:無登記,不認印。
各值房來看的人不少。
有人臉色微妙,有人低聲慶幸,也有人默默把手裡舊回執收得更緊。
到了傍晚,外值房送來的補證單明顯規矩許多。
編號對,時辰對,經手人對,回執也收得清清楚楚。
李明輝看著統計,心裡那點氣終於順了。
不是大案也要追。
因為流程一旦被小聰明蛀出洞,遲早會有人從洞裡鑽出來搬大鍋。
封案前,高泉把偽單處置結果呈給楚硯舟。
「人已停送公文三日,轉入值房補憑證。偽單經過明早送各處傳看。舊回執加蓋存檔標記,今日起試行。」
楚硯舟接過看完,視線落在小印盒上。
那枚小印靜靜躺在盒中,印面已擦乾淨。
李明輝正在旁邊核登記格,確認今日每一枚紅印都能對上編號。
楚硯舟看了他片刻,語氣微沉。
「給你的東西,朕不許旁人拿來害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