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接過那冊月末匯總預報時,手腕差點往下一沉。
不是他體弱。
是這冊子真的厚。
封皮上的字還寫得格外端正,像怕人看不見似的。
請御前核定本月財政票擬舊例是否沿用。
李明輝盯著「月末」兩個字,腦子裡某段塵封許久的記憶當場翻身。
前世辦公室里,月底燈火通明,財務群一條接一條彈消息,老闆一句「今晚辛苦一下」,同事一句「差一點就對平了」,最後他對著一張怎麼都差三分的表,眼前一黑。
很好。
大楚沒有電腦,但大楚有戶部。
沒有電子表格,但有厚冊子。
沒有老闆群消息,但有「請御前核定」。
李明輝覺得自己剛剛才被小印護住的小命,又被「月末」兩個字拎起來晃了晃。
送冊的戶部內侍低著頭,態度倒是恭敬。
「陛下,李公公,戶部堂上說,月末封帳舊例繁多,恐有遺漏,故一併送來,請御前核定。」
一併。
李明輝聽見這兩個字,心裡就發涼。
一併通常不是好詞。
一併送來,等於你們慢慢看。
一併核定,等於錯了別找我。
一併請旨,等於鍋先放到御案上。
他沒有翻開厚冊。
厚冊放在側案上,封皮被燈火照得發亮,看起來比剛才那張偽單還危險。
楚硯舟坐在御案後,視線從冊子上掠過,又落到李明輝臉上。
李明輝臉色確實不太好。
他自己也知道。
但他沒有急著解釋前世工傷,只把手從冊子上收回來,問那戶部內侍:「本月舊例有幾類?」
戶部內侍愣了一下。
大概沒想到李明輝不先翻冊,先問分類。
他遲疑道:「回李公公,月末舊例向來合冊核定,若按類分,約有財政票擬、封帳格式、值房留檔、帳冊轉抄、堂上覆核……」
李明輝抬手打斷他。
「約有,不算答覆。幾類?」
戶部內侍額角冒了點汗,「奴才只奉命送冊,具體幾類,冊中應有。」
李明輝點點頭。
很好。
第一句就想把人推回冊子裡。
他繼續問:「需御前定奪幾項?」
戶部內侍更卡了。
「這……舊例是否沿用,皆請御前核定。」
李明輝看著他,「我問的是幾項需御前定奪,不是問這冊封皮寫了什麼。」
小順子在旁邊默默把筆拿起來。
高泉也抬眼看了那戶部內侍一眼。
戶部內顯然感覺到了壓力,忙道:「月末牽連甚廣,戶部不敢擅專。若一項項分出來,恐有遺漏。」
李明輝心裡冷笑。
又來了。
「恐有遺漏」四個字,專治所有不想分類的人。
他伸手壓在冊子封皮上,沒有打開,只把冊子往前推了半寸。
「那我換個問法。哪些只是照抄慣例?」
戶部內侍張了張嘴。
李明輝不給他繞開的機會。
「比如每月都按同樣格式謄寫的,每月都由值房自行留底的,每月不涉及金額變動、只需編號延續的,這些是否也在冊中?」
戶部內侍低聲道:「應當……在。」
「應當?」
「在。」
「哪些涉及本月新增支出、撥付時限、封帳總數、跨月結轉?」
戶部內侍又不說話了。
李明輝明白了。
這冊子不是給御前核定的。
是戶部把所有自己不願拆的東西,連同舊例、格式、值房習慣、簽字慣例,統統打包送來。
只要御前翻了、批了、核了,以後任何錯都能說一句:月末舊例經御前核定。
妙啊。
比把鍋掛在別人門口還高級。
這是把鍋裝訂成冊,壓在御案上。
李明輝把手收回來,語氣平穩:「既然你答不清,那今日不核全冊。」
戶部內侍臉色微變,「李公公,月末封帳事重,若不一併核定,戶部恐難……」
「難什麼?」李明輝看著他,「難以照舊抄?難以自己留檔?還是難以把真正要御前定奪的事挑出來?」
這話不重,卻句句堵在口子上。
戶部內侍額頭汗更多,「奴才不是此意。」
「那就回去請堂上補一張核定範圍表。」李明輝拿過空白紙,提筆寫得很快,「第一,本月舊例總類;第二,沿用舊例項;第三,需御前定奪項;第四,值房自行辦理項;第五,只需備案項。」
小順子眼睛一亮,立刻幫他壓紙。
李明輝繼續寫:「凡只寫舊例而不寫影響者,不入御前核定。凡只因月末二字要求加急者,先走急務初篩單。」
戶部內侍急了,「李公公,這樣恐怕耽擱封帳。」
李明輝抬頭,「你連需御前定奪幾項都說不出,卻能斷定我不看全冊就耽擱封帳?」
戶部內侍被問得一噎。
楚硯舟這時才開口。
「李明輝說得對。」
殿內氣壓一下穩了。
楚硯舟把那冊厚冊看了一眼,聲音不高。
「戶部送御前,是為定奪,不是為卸責。先定核定範圍,再議細項。」
戶部內侍忙跪下,「陛下恕罪,戶部不敢卸責。」
楚硯舟淡聲道:「既不敢,便回去列清楚。」
李明輝心裡那口氣終於順了一點。
他不是不幹活。
他是不想在不知道範圍、不知道責任、不知道哪些只是照抄慣例的情況下,被一本「月末舊例」按在御案邊通宵。
這不叫勤政。
這叫財務墳場。
高泉已經把李明輝寫的核定範圍表謄了一份,遞給戶部內侍。
「帶回去。今日封案前送補表,明日按表入核。」
戶部內侍捧著紙,臉色發苦。
他大概沒想到,送來一冊厚的,反倒被御前要了一張薄的。
李明輝看他還不動,又補了一句:「若堂上覺得全冊皆需御前定奪,也可逐項寫明理由。只要寫得清,我照規收。」
這話一出,戶部內侍臉色更苦了。
逐項寫理由,比抄舊例難多了。
他不敢再拖,行禮退下。
殿門合上後,李明輝才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小順子忍不住道:「李公公,這冊子真要全核?」
「全核就完了。」李明輝看著那厚冊,眼神複雜,「月末舊例這種東西,最怕寫成一團。越厚,越要先拆範圍。」
楚硯舟看向他,「你方才臉色不好。」
李明輝一頓,立刻公事化:「臣只是見月末二字,想到封帳責任重大。」
楚硯舟沒接這句漂亮話。
李明輝被看得心虛,只好補了一句:「也想到……若不先分清,容易熬壞人。」
楚硯舟沒有笑他。
「那便不許戶部用一冊舊例壓人。」
李明輝心裡微微一動。
壓人。
這詞說得太准。
他把厚冊又往旁邊推了半寸,像把某種可怕回憶也推遠了些。
冊子邊緣擦過側案,發出輕輕一聲。
就在這時,封底像是沒扣緊,隨著這一推鬆開了一角。
一張細窄的小簽從封底夾層里滑出來,輕飄飄落在案上。
李明輝低頭看去。
小簽上寫著一行字。
月末舊例向來通宵核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