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一出口,李明輝就後悔了。
這問題太不像公事。
不像退核小印,不像急務初篩,也不像舊檔目錄三類缺損。它沒有編號,沒有事由,沒有可退回的格式。
它更像他一時沒按住,把心裡最亂的帳翻到了御案上。
御書房裡安靜得很明顯。
小順子原本正要收熱糕碟,聽見這話,手停在半空,收也不是,不收也不是。
高泉比他穩,輕輕接過碟子,順手把小順子帶到外側。
「去看看偽單樣本貼好了沒有。」
小順子如蒙大赦,立刻跟著退遠。
側案邊只剩李明輝和楚硯舟。
李明輝低頭看著手裡的半塊糕,恨不得把問題塞回去。
他趕緊補救:「臣的意思是,御前規矩剛立,小印又是陛下親賜。若外頭覺得臣受護太過,恐怕會借題生事。」
很好。
拉回流程。
他說完後,又覺得這補救太生硬。
楚硯舟沒有立刻答。
他把茶盞放下,聲音平穩。
「照規辦差者,本就該護。」
李明輝心裡鬆了一點。
這回答很穩。
很像皇帝。
也很安全。
他立刻接話:「陛下聖明。今日偽單之事,確實是護流程,不是護臣一人。」
楚硯舟看他急著把自己摘出去,目光停了停。
「至於你。」
李明輝剛松下去的氣又提起來。
楚硯舟看著他,語氣不重,卻每個字都清楚。
「你暫留御前,朕自然多看一眼。」
李明輝耳根一下熱了。
多看一眼。
這四個字比「護短」還難處理。
護短還能往太后玩笑里塞,往小印流程里塞。多看一眼就太直白,直白到他連退補理由都找不到。
他抿了抿唇,硬撐著道:「臣只是暫留。」
「朕知道。」
「暫留不等於久留。」
「清單上寫著。」
「若規矩失效,臣仍可申請回藏書閣冷靜。」
「冷靜條款仍在。」
楚硯舟沒有像過去那樣逼他改口,也沒有順勢問他「何時久留」。他只是接受每一個邊界,再把那句「多看一眼」穩穩放在那裡。
這才最讓人沒辦法。
李明輝低頭把剩下半塊糕吃掉,試圖用太后送來的熱糕把心口那點亂壓下去。
結果山楂餡酸甜正好,越吃越清醒。
他只好重新拿起筆。
「陛下,今日小印登記、偽單樣本、印盒開合記錄,都應歸檔。急務初篩單試行也該併入御書房常例夾。」
楚硯舟看了他一眼,沒攔。
「歸。」
李明輝如獲大赦,立刻進入辦事狀態。
先是留崗清單。
五條全部落地,仍標「暫留」,下方附冷靜條款。李明輝親手把「暫留」兩個字又看了一遍,確認墨跡已經干透。
他沒有再描。
再描就太明顯了。
接著是小印登記。
御前退核小印規程寫得很清楚:僅用於退回、補證、降級三類流程單;使用須附編號、事由、經手人、蓋印時辰;印盒開合雙人核對;無登記不認印。
李明輝把今日偽單樣本夾在反面樣本冊首頁。
旁邊貼著紅圈說明。
編號不符。
時辰不符。
經手人缺失。
這張樣本放進去,整套小印規矩才算閉環。
然後是急務初篩單。
四項前端核查,五個分流出口,試行結果往返減少、誤急降低、真急上提更快。李明輝把三項改動也一併歸入。
初篩經手。
原編號續用。
真急不被小缺項卡住。
高泉在旁謄正本,小順子從外頭回來後,也趕緊幫著整理副本。他大概已經聽高泉提點過,進來後眼觀鼻鼻觀心,絕不亂看李明輝發紅的耳根。
歸檔用了一整個傍晚。
但這回李明輝一點沒嫌煩。
因為這些東西不是額外加班。
它們是把前面立下的規矩釘穩。
釘穩之後,後頭才不會天天來吵。
封案前,楚硯舟親自把三份正本放入御書房試行常例夾。
留崗清單。
小印登記。
急務初篩單。
三份放在一起,厚度不算大,卻幾乎代表了李明輝這段時間拼命爭來的安全範圍。
不夜召。
不獨責。
有飯吃。
有補休。
能退無效急折。
還有小印護責、銅牌照規、初篩分流。
御書房依舊忙,楚硯舟依舊是卷王,六部也依舊會想辦法鑽空子。
但至少現在,李明輝不是赤手空拳站在摺子山下。
楚硯舟合上常例夾,在封皮上寫下四個字。
御前試行。
李明輝看著那四個字,心裡有點說不出的踏實。
他嘴上卻仍舊謹慎:「陛下,既是試行,後續若有問題,還需修訂。」
楚硯舟道:「規矩本就要修。」
「若各部借常例推諉……」
「按登記追責。」
「若有人說御前退得太多……」
「拿三退一升的樣本給他看。」
「若有人說臣管得太寬……」
楚硯舟看向他。
李明輝話一頓。
這句問出口又越界了。
楚硯舟卻接得很穩。
「朕說你照規辦差。」
李明輝低頭,把正本夾邊角撫平。
「臣明白。」
封案鐘響過,御書房的燈火被撤去幾盞。
高泉正準備記錄今日封案,小順子則把熱糕剩下的兩塊封好,說等太后問起來,好回娘娘一句「已用」。
李明輝剛要起身,外頭傳來匆匆腳步。
這腳步不像偽急時那麼亂,卻帶著壓不住的沉。
戶部送件內侍進來行禮,雙手捧著一冊厚厚的匯總。
「陛下,李公公,戶部月末匯總預報送到,請御前核定。」
李明輝眼皮一跳。
月末匯總。
這四個字放在前世,等於財務人的渡劫日。
他伸手接過那冊子,只覺得分量沉得離譜。
封皮上寫著一行端正的字。
請御前核定本月財政票擬舊例是否沿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