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聽見「延後三日」,反而不慌了。
這話太熟。
熟到他甚至想給戶部發一張「經典倒逼話術登記表」。
一說不通宵,就封帳延後。
一說不全冊核,就月末出事。
一說要分類,就恐有遺漏。
前世辦公室里也一樣。
你不加班,報表就交不上。
你不接鍋,項目就黃了。
你不替別人兜底,整個部門就完了。
後來證明,部門沒完,他先完了。
李明輝把那份補充說明接過來,沒有急著打開看完,只掃了封面兩行。
字寫得很重。
恐延後三日。
恐誤封帳。
恐影響月末總數。
很好,三個恐字,一個實數都沒有。
他把補充說明放下,問:「三日分別卡在哪些環節?」
戶部內侍被問得一愣。
「回李公公,堂上說,若不連夜核舊例,各值房需等御前批示,封帳自然……」
「我問三日分別卡在哪些環節。」李明輝重複一遍,「第一日卡什麼,第二日卡什麼,第三日卡什麼?」
戶部內侍翻了翻補充說明。
裡面顯然沒有這種拆法。
他只能硬著頭皮道:「第一日或許卡舊例核定,第二日卡值房轉抄,第三日卡堂上覆核。」
「或許?」
李明輝點了點補充說明,「戶部拿或許來嚇御前?」
戶部內侍臉又白了。
楚硯舟沒有開口。
這就是讓李明輝繼續問。
李明輝抽出一張紙,在上面寫下「三日延誤拆解」。
「第一日,舊例核定。請列明需御前核定幾項。」
戶部內侍低聲道:「六項。」
李明輝筆尖一停。
「幾項?」
「六項。」戶部內侍也知道瞞不住,聲音更低,「堂上方才已讓值房粗分,真正需御前定奪的,約六項。」
殿裡一下安靜。
小順子抬頭看了那冊厚厚的舊例,又看向那戶部內侍,眼神簡直寫著:你們剛才還想讓我們全核?
李明輝笑了。
這回是真的被氣笑。
「厚冊一整本,需御前定奪六項?」
戶部內侍頭埋得更低。
李明輝沒有立刻發作,而是繼續寫。
「第二日,值房轉抄。為何必須等御前批完全冊才能轉抄?沿用舊例項不能先抄?只需備案項不能先留?」
戶部內侍答不上來。
李明輝替他寫:「等舊章。」
「第三日,堂上覆核。為何覆核必須等所有格式謄完?六項定奪後,堂上不能先核總數?」
戶部內侍更低聲:「舊例是……一併呈復。」
李明輝寫下:「等簽字。」
他又在旁邊加了一欄。
等人點頭。
三行寫完,問題已經清楚得不能再清楚。
所謂延後三日,真正卡御前的只有六項。
剩下的延誤,不是業務不能動,是值房不敢動;不是帳不能封,是舊章要走;不是皇帝不批就停,是沒人願意先擔自己的那一段。
李明輝把紙推到楚硯舟面前。
「陛下,臣以為六項挑出御前核定,其餘退回各值房按初篩單自辦。沿用舊例項只需備案,不得等御前全冊硃批。」
楚硯舟看了一遍,「六項何在?」
戶部內侍忙從厚冊中抽出幾張夾簽頁。
這次倒是很快。
顯然戶部不是分不出來。
只是剛才不想分。
李明輝接過六項逐一看。
第一,庫銀尾項跨月結轉。
第二,秋稅補憑是否入本月。
第三,賑糧餘數核銷還是留轉。
第四,商稅小項補登時限。
第五,臨時撥付是否占下月額度。
第六,舊例中一項票擬格式與新初篩單衝突,需定以誰為準。
這六項確實該御前看。
也只有這六項該御前看。
李明輝把六項單獨放在上層,又把厚冊合上。
「其餘按初篩單退各值房。值房自行辦理項,不得再以『等御前全冊核定』為由停轉。」
戶部內侍遲疑道:「李公公,這樣若各值房自行辦理有誤……」
李明輝立刻道:「誰辦理,誰留痕。誰照舊例沿用,誰寫明舊例編號。誰覺得需上提,誰寫四問。御前只核需御前定奪的,不替值房點每一個頭。」
楚硯舟提筆,在拆解單上批下:「照此。」
兩個字落下,戶部內侍的肩膀明顯垮了一點。
不是被冤枉。
是最後一層「全都等御前」的遮羞布被揭了。
李明輝還沒放過。
他又寫了一道月末送折錯峰令的草式。
「月末舊例按三類時限送。一級急務即送;當日必核午後前送;可順延次日辰時前匯總。各值房不得提前將可順延項堆入御前急務匣。若提前送,須說明原因。」
楚硯舟看完,補了一句:「誰提前堆到御前,誰說明原因。」
高泉立刻謄入正本。
小順子在旁邊聽得十分痛快。
這條太要命了。
以後不能一句「月末封帳」就把所有東西塞進急務匣。
塞可以,先寫為什麼。
戶部內侍捧著硃批和錯峰令,額頭上全是汗。
「奴才回去即刻傳達。」
李明輝看著他,「六項留下。其餘拿回。」
戶部內侍一驚,「這冊……」
「厚冊不用留御前過夜。」李明輝語氣堅定,「御前只留需核六項。其餘各值房自辦,明日匯總結果。」
這句話說出來,李明輝心裡簡直想給自己發一朵小紅花。
拒絕整冊壓案,從我做起。
楚硯舟也沒有反對。
戶部內侍只好把厚冊重新抱走。
來時一本冊子壓上御案,走時只留下六項夾頁。
御書房的側案一下空了。
李明輝看著那塊空出來的位置,覺得呼吸都順了些。
六項不算少。
但六項是能幹完的活。
厚冊不是活,是深淵。
接下來一個時辰,李明輝和楚硯舟把六項逐項核完。
該跨月結轉的標清楚。
該補憑入本月的限時補。
賑糧餘數留轉,不准為了本月帳面好看強行核銷。
商稅補登給了明確時限。
臨時撥付不得提前占下月額度。
至於舊票擬格式與新初篩單衝突,楚硯舟直接批了一句:以御前初篩新規為準。
李明輝看到這句,心裡很穩。
舊例最大的問題,就是總拿「向來如此」壓新規。
現在皇帝把新規放在舊例前面,月末這道關就算先穩住一半。
封案時,六項全部核完。
沒有通宵。
沒有延後三日。
至少目前沒有。
小順子整理夾頁時,聲音都輕快不少:「李公公,今日竟真沒亂。」
李明輝謹慎地道:「別說這種話。」
職場裡最忌諱說今天挺順。
一般說完就出事。
果然,錯峰送折令剛傳到戶部,當晚御書房急務匣外就傳來一陣壓低的混亂腳步。
小順子出去看了一眼,回來時臉色古怪。
「李公公,急務匣滿了。」
李明輝眼皮一跳。
小順子咽了咽口水。
「全都蓋著四個字——封帳相關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