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看著滿滿一匣「封帳相關」,差點想給急務匣寫辭職申請。
匣子何辜。
它只是一個匣子。
為什麼要承受戶部的職場智慧?
蓋「急」字不行了,就蓋「封帳相關」。
不給全冊壓御案,就往急務匣里塞滿。
錯峰送折剛發出去,戶部當晚就用行動證明,規矩一立,總有人負責找縫。
小順子把急務匣抬進來時,手臂都繃緊了。
匣子裡一封壓一封,封皮上統一蓋著紅色小印。
李明輝盯著那四個字,心裡冒出一句很不宮廷的話。
相關你大爺。
楚硯舟坐在御案後,沒有催。
他只看了一眼急務匣,又看向李明輝。
「按規分。」
這三個字比「快看」好聽太多。
李明輝立刻坐下,先把沙漏撥到案邊。
「先說清楚,今日不硬啃全匣。」
小順子忙點頭,像怕他說晚了皇帝會反悔。
李明輝取出第一封,沒有打開正文,先看封皮。
封帳相關。
急由:月末格式需照舊謄寫。
他直接放到下層。
「格式謄寫,不影響總數,降級。」
小順子記下。
第二封,封帳相關。
急由:某值房舊留底冊需御前知悉。
李明輝看都沒多看。
「只需備案,退回值房自留,次日匯總。」
第三封,封帳相關。
急由:若不批示,恐影響堂上覆核。
他打開看了兩行,發現根本沒寫影響哪一項覆核。
「補證。寫清影響何項總數、何項時限。」
一封一封分下去,急務匣很快被拆成幾堆。
上層:真正會卡住月末總數的。
中層:影響當日歸檔、需封案前處理的。
下層:格式、留底、謄寫、怕擔責。
還有一小疊被李明輝單獨壓住。
純粹怕擔責。
這些摺子有一個共同特點:封皮寫得很急,正文寫得很虛。
不是「恐有不便」,就是「恐誤慣例」。
沒有具體金額,沒有具體時限,沒有誤後果。
李明輝越分越穩。
一開始看到滿匣,他確實有一瞬間血壓上來。
但只要開始分類,這些紙就沒那麼嚇人了。
紙多不等於事多。
標籤大不等於真急。
戶部想用「封帳相關」四個字把所有東西擠進急務匣,那他就把「相關」拆成三六九等。
楚硯舟全程沒插話。
只吩咐高泉:「每一封降級、退回、補證,理由都記。」
高泉應下,筆尖幾乎沒停。
小順子一邊遞折,一邊看得眼睛發亮。
他之前還怕李公公被滿匣嚇住。
現在看,李公公不但沒被嚇住,還像拿刀切糕一樣,一層層切開了。
第十七封。
封帳相關。
急由:舊票擬格式與新規衝突,值房不敢自定。
李明輝打開一看,確實涉及新初篩單與舊例衝突。
他放到上層。
「需核。」
第二十三封。
封帳相關。
急由:賑糧餘數留轉後的月末尾數需覆核。
這也是真事。
放上層。
第三十一封。
封帳相關。
急由:本月帳冊封面顏色照舊用青綢還是改用灰綢。
李明輝沉默了。
小順子也沉默了。
高泉筆尖停了一下。
楚硯舟抬眼,「怎麼?」
李明輝把摺子遞過去,「陛下,戶部認為封面顏色封帳相關。」
楚硯舟看完,面無表情把摺子放回下層。
「退。」
李明輝補了一句:「理由寫,封面顏色不影響財政總數。」
小順子差點笑出聲,趕緊低頭。
有了這一封,後頭再離譜的也不算離譜。
有人問舊留底冊擺放格位。
有人問謄寫用墨濃淡。
還有人問堂上覆核前是否需要御前先知悉覆核名單。
李明輝一一退回。
「擺放格位,值房自辦。」
「墨色不影響封帳。」
「覆核名單由戶部堂上自行定責,御前不替點名。」
每退一封,他都讓小順子記錄原因。
不是為了嘴上痛快。
是為了明天有人鬧時有據可查。
兩個時辰後,急務匣終於見底。
原本滿滿一匣,只剩七封放在上層。
這七封確實該御前核定。
涉及總數、結轉、撥付、舊例衝突,沒有一封是廢話。
李明輝看著那七封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保住了。
至少今天保住了。
他看了一眼沙漏,距離封案還有一點時間。
按照過去的他,可能會咬牙把七封看完。
畢竟只剩七封。
這句話是所有加班悲劇的開端。
只剩一張表。
只剩一個數。
只剩最後一遍核對。
然後天亮了,人沒了。
李明輝剛伸手去拿第一封,楚硯舟卻先一步把沙漏拿了起來。
李明輝一愣。
楚硯舟把沙漏倒過來,放回案上。
細沙重新落下,發出極輕的聲音。
「今日到點。」
李明輝下意識道:「陛下,還有七封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,「明早看。」
李明輝一瞬間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明早看?
這是楚硯舟說出來的話?
卷王皇帝親口把七封摺子推到明早?
他本能想說月末要緊。
話到嘴邊,又被自己硬生生按住。
不對。
不能上戶部的當。
七封雖然重要,但剛才已經確認不會在今夜立刻卡死封帳。若真有當夜必須核的,應該歸一級急務,而不是「明早前可定」。
小順子已經悄悄鬆了一口氣。
高泉也把記錄冊合上,等著封匣。
李明輝看著那七封,心裡還在跟舊習慣打架。
楚硯舟伸手,把他的留崗清單推到面前。
「不熬夜,在第一條。」
李明輝被自己的字堵得啞口無言。
楚硯舟又道:「體弱者是否宜夜熬?」
這一下更狠。
「體弱,宜輕差」的舊檔還在。
李明輝搬起規矩砸戶部,如今規矩也穩穩砸回他自己頭上。
他沉默片刻,終於把手從七封摺子上收回來。
「臣遵旨。」
楚硯舟點頭。
「封匣。」
高泉立刻上前,將七封摺子按編號封入待核匣。
小順子取封簽,寫明:封帳相關,七封,明早開案後核。
印泥落下,封簽壓好。
李明輝看著那隻匣子,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恍惚。
月末前夜。
急務匣曾經被塞滿。
最後卻按時封了。
不是因為事少。
是因為有人終於承認,人不能被「相關」兩個字熬死。
他剛要起身,楚硯舟已將漏倒穩,聲音平靜地落下。
「今日到點,剩下七封明早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