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聽見那句「明早看」,仍舊在原地站了片刻。
他知道楚硯舟已經說過一遍。
可他還是有點不敢信。
這人從前看見未結摺子,像看見火沒撲滅。現在七封封帳相關擺在匣子裡,他竟然真的讓人封上了。
李明輝遲疑道:「陛下,月末封帳……」
楚硯舟把留崗清單又往他面前推了半寸。
最上頭「不熬夜」三個字,被燈火照得很清楚。
「你寫的。」
李明輝噎住。
楚硯舟繼續道:「體弱不宜夜熬,也是舊檔所載。」
李明輝更無話可說。
這就很離譜。
他當初拿「體弱宜輕差」當擋箭牌,沒想到有一天會被皇帝拿來堵他自願加班的嘴。
楚硯舟看著他,「月末要緊,人也要緊。」
這話不重,卻讓殿裡幾個內侍都停了一下。
小順子低頭系封匣繩,動作比平日慢了些。
高泉眼神也軟了半分。
李明輝心裡那點「只剩七封」的焦慮,被這句話壓了下去。
他其實不是想卷。
他只是被月末兩個字嚇出了舊毛病。
怕封帳出錯。
怕鍋落下來。
怕第二天一睜眼,所有人都問為什麼昨夜不核完。
但現在不一樣。
七封摺子有編號,有封簽,有明早開案的記錄。
不是他偷懶。
是御前按規封案。
李明輝深吸一口氣,終於點頭:「臣明白。」
楚硯舟道:「下值。」
這兩個字一出,小順子差點當場笑出來。
月末前夜,下值。
這對御書房來說,簡直比太后賞糕還稀奇。
偏殿內侍們開始收拾燈盞、封存夾頁、核對門禁。動作一開始還有點不確定,像怕一會兒又有人喊「等等」。
直到高泉親手在封案記錄上寫下:今日按時封案,待核七封,明早開案後處理。
眾人才真正放鬆下來。
小順子抱著封好的待核匣,小聲問:「李公公,真放側架?」
「放。」李明輝看了眼封簽,「明早辰初開。」
「若戶部夜裡再送?」
「按急務初篩。」李明輝道,「非一級急務不入匣。若自稱封帳相關,先寫影響何項總數。」
小順子立刻挺直腰,「奴才記住了。」
李明輝看他這副模樣,忍不住補了一句:「也別吵架。讓對方寫,寫不出就退補。」
小順子認真點頭。
這套話他已經會背。
殿外值守內侍聽見御書房按時封案,一個個神色都有些新鮮。
往年月末,御書房燈火能拖到後半夜,連外廊茶水都要換幾輪。今日倒好,急務匣滿過,戶部來過,封帳相關鬧過,最後竟然還能按點收。
消息傳到戶部值房時,那邊也亂了一陣。
不是帳亂。
是人心亂。
有人以為御前不看了,封帳要炸。
也有人趕緊翻出錯峰送折令,看見上頭寫得清清楚楚:未結事項留檔,明早按類遞送。
戶部幾個底下書吏反而鬆了口氣。
「御前都封案了,咱們還硬等什麼?」
「未結清單寫上,明早按青點、灰格分送。」
「堂上若問,就說御前七封都封匣明早核,值房照未結清單留檔。」
這些話很快又傳回御書房外側。
小順子聽完,臉上滿是驚奇。
「李公公,戶部那邊也按未結清單留檔了。」
李明輝已經披上外衣,聽見這話,手指一頓。
「沒吵?」
「沒大吵。」小順子想了想,「就是有人說不通宵心裡不踏實。」
李明輝淡定道:「那是被舊例嚇久了。」
就像他剛才一樣。
月末不通宵,第一反應不是輕鬆,是慌。
因為人被熬久了,會誤以為熬夜本身就是責任。
其實不是。
責任是把該核的核清,把未結的留痕,把明日的事項排明白。
不是睜著發紅的眼睛,把所有紙都蓋成自己看不懂的樣子。
楚硯舟換了常服外披,走到殿門口。
李明輝本以為他會順手拿一本摺子回寢殿。
結果楚硯舟手裡空著。
連袖袋都沒鼓。
李明輝看了兩眼,沒忍住問:「陛下不帶摺子?」
楚硯舟看他,「今日封案。」
李明輝咳了一聲。
很好。
皇帝現在會用規矩堵他了。
偏偏他還挺滿意。
高泉在旁低聲道:「陛下,李公公,晚膳已備。」
小順子立刻補了一句:「太后娘娘那邊也傳了話,說月末更要吃熱的。」
李明輝心裡一跳。
慈寧宮消息還是這麼快。
楚硯舟倒是不意外,「傳膳。」
這一晚,御書房沒有通宵。
偏殿內侍第一次在月末前夜按時退下。
外值房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守著一堆說不清的紙硬熬,只把未結事項按青點、灰格、次日匯總分好,貼上經手人名字。
戶部那邊雖仍有人嘀咕,但真正要辦的事反而比往常清楚。
誰等御前七封。
誰補籤押。
誰把格式謄寫順到次日。
誰核舊例編號。
一條一條寫下來,忙還是忙,卻不再像一鍋糊粥。
李明輝用完晚膳,回到偏殿收最後一份封案回執時,心裡那點月末陰影才算真正散了些。
他看著待核匣上的封簽,忽然有點想笑。
前世如果有人在月末晚上九點對他說「剩下七封明早看」,他大概會懷疑對方是來拯救財務部的神仙。
現在說這話的人,是大楚皇帝。
還是曾經最卷的那個。
李明輝把封案記錄合上,低聲道:「明早再看。」
這四個字說出來,他自己都覺得陌生。
可陌生歸陌生,確實舒服。
楚硯舟站在門邊,聽見了,卻沒有回頭拆穿。
第二日清晨,御書房按時開案。
待核匣封簽完好。
七封摺子逐一拆開,因昨夜已經分好等級,處理得比李明輝預想還快。
辰時剛過半,七封全部核完。
戶部補證也陸續送到,沒有出現所謂延後三日。
李明輝看著第一份封帳回執,心裡剛要放鬆,外頭便傳來通報。
高泉進來,聲音比平日鄭重些。
「陛下,戶部周尚書親自遞牌求見。」
李明輝抬頭。
楚硯舟放下硃筆,「何事?」
高泉看了李明輝一眼,低聲道:「周尚書說,舊例可改,但月末總責必須有人擔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