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聽見「總責」二字,手指差點把筆桿捏出聲。
這兩個字太危險。
在帳房裡,它通常不代表真的有人負責,只代表有人已經開始找一個看起來好用的人背鍋。
前世叫項目總負責。
今生叫月末總責。
換了朝代,鍋還是那個鍋,甚至因為蓋了朱印,看起來更重。
周秉年站在殿中,禮數周全,神色也穩。他今日沒有讓底下內侍傳話,而是親自遞牌求見,顯然是知道前幾輪話術都被御前拆了,索性把堂上尚書的分量搬出來。
「陛下,舊例可按御前新規改。」周秉年拱手道,「臣並非不知變通。只是月末封帳牽連國庫總數,若各處各辦,末了出了差錯,總須有人擔總責。」
他說得不急,甚至帶著幾分苦口婆心。
若是旁人聽了,大概還真會覺得戶部委屈。
舊例也肯改了,通宵也不堅持了,錯峰送折也照辦了。如今只求一個「總責」,似乎不過分。
李明輝卻聽得後背發涼。
過分。
太過分了。
各處經手、各房審核、堂上覆核,最後「總責」兩個字一扣,扣到御前秉筆頭上。以後哪一筆漏簽、哪一項舊例沒補證,都能說是總責未盡。
這不是責任。
這是把一整條爛繩子打個結,往他脖子上套。
他沒有急著開口。
越是這種時候,越不能讓對方把問題變成「李明輝願不願意擔責」。一旦接了話,就是自證陷阱。
李明輝起身,從側架上取下昨日封案記錄,又把七封待核、退回補證、值房自辦三類夾頁一併擺到御案前。
紙張不厚,卻分得很清。
小順子立刻上前,將每一疊按昨日編號展開。高泉也取了記錄冊,站在一旁預備謄寫。
周秉年眼皮動了動。
李明輝這才開口:「周尚書說總責,臣先不談總字,只看昨日實事。」
他指向第一疊。
「七封核定,昨日封匣,今晨開案後辰時過半前核完。每封有入匣時辰、開封時辰、御前核定結果。」
他又指第二疊。
「退回補證,共十二封。每封都寫明缺來源、缺用途、缺時限,退回何房,接收人是誰,也有回執。」
最後,他把第三疊推出來。
「值房自辦項二十六封。格式謄寫、舊冊留底、顏色、擺放、覆核名單,這些均不涉封帳總數。御前未批,不等於無人辦理。誰辦的,記錄里有名字。」
殿內很安靜。
周秉年原本準備好的話,被這三疊紙壓住了。
他當然知道昨日御前分了類,卻沒想到李明輝連「被退回的廢話」和「值房自己辦的小事」都留了痕。
這東西最難纏。
因為它不吵,也不罵人。
它只證明一件事:昨日沒有一項憑空消失。
周秉年沉聲道:「李秉筆辦事細緻,臣自然知曉。可封帳末了,仍需歸總。若人人只認自己一段,出了錯豈不是互相推諉?」
李明輝等的就是這句。
他點頭,「周尚書說得對。若人人只認一段,確實會推諉。所以不能只寫誰辦,還要寫誰審。」
周秉年眉心一皺。
李明輝抽出空白紙,提筆寫下「月末責任鏈」五個字。
楚硯舟的目光落在那五個字上,眼裡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李明輝寫得很快。
「第一,來源人。帳從何處來,誰送,何時送。」
「第二,經手人。值房誰拆分,誰歸類,誰判定為急務或順延。」
「第三,審核人。該值房主事或堂上指定之人覆核,簽字確認。」
「第四,上提人。認為需御前定奪者,須寫明四問,不得只寫封帳相關。」
「第五,御前核定。只對上提事項作定奪,不替值房補經手,不替堂上補審核。」
他寫一條,小順子眼睛就亮一分。
這哪裡是責任鏈。
這是防甩鍋鐵鏈。
李明輝寫完,沒急著遞給周秉年,而是先放在楚硯舟案前。
「陛下,臣以為,月末封帳的責任不該是一個大帽子。誰辦誰留名,誰審誰簽字,誰上提誰說明。御前定奪的是需御前定奪之事,不是替戶部各值房蓋一張全責白紙。」
周秉年的臉色終於有些沉。
「李秉筆此言,似是防戶部甚於辦封帳。」
李明輝心裡回了一句:是啊,我防的就是你。
嘴上卻很穩:「臣防的是無名差事。只要戶部按職辦事,責任鏈上每一環都清清楚楚,何來受防?」
這話把周秉年堵得一頓。
楚硯舟放下硃筆,拿起那張責任鏈看了一遍。
他沒有立刻批,而是看向周秉年。
「戶部本職是什麼?」
周秉年心口一沉,卻不得不答:「掌天下田賦、關稅、倉儲、出納。」
「那月末封帳中,來源、經手、值房覆核、堂上審核,是否為戶部本職?」
「是。」
楚硯舟聲音平靜:「既是本職,便按本職認領。不許用總責二字,含糊壓到御前秉筆身上。」
周秉年拱手,「臣不敢。」
李明輝聽見這三個字,心裡一點也不信。
不敢只是現在不敢。
但這已經夠了。
楚硯舟提筆,在責任鏈上批下:「照此試行。本月封帳,戶部各項按鏈留名。」
高泉立刻接過謄正。
小順子站在旁邊,差點把腰杆挺成門栓。昨日他還擔心「封帳相關」把御書房埋了,今日這張責任鏈一出,連「總責」都被拆成一節一節。
這才叫規矩。
周秉年接過謄本時,手指在「審核人」三個字上停了停。
他知道這東西一旦貼進戶部值房,底下的人會鬆口氣,堂上卻再難用一句「總責」蓋過所有細節。
因為從今日起,誰簽字,誰就在紙上。
李明輝看著他的動作,補了一句:「周尚書若擔心各值房推諉,可在堂上另設總覽冊。總覽不等於替辦,匯總不等於背鍋。」
周秉年抬眼看他。
李明輝神色誠懇得很。
他是真的誠懇。
匯總可以,背鍋不行。
總覽冊相當於管理台帳,能看進度,能查節點,能追人。比一句總責有用多了。
楚硯舟道:「戶部設總覽冊,御前只收責任鏈齊全之項。缺經手、缺審核、缺上提理由者,退回補全。」
周秉年這一次沉默得更久。
殿內的風聲都像輕了。
半晌,他才躬身:「臣領旨。」
他退下時,袖中壓著新謄的責任鏈,步子比來時慢了些。
李明輝以為這一局總算能穩一口氣,正要把昨日七封核定收回。
周秉年卻在門檻前停住。
他低頭看著紙上密密實實的責任環節,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在問御前,也像是在問自己。
「那舊例里那些無名舊帳,又該算誰的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