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的手停在七封核定夾頁上。
來了。
他就知道。
「總責」沒扣上,新坑就會換個名字鑽出來。
無名舊帳。
這四個字聽著比總責還嚇人。總責至少還有個「總」,無名舊帳卻像一口蓋了幾十年的井,誰探頭誰容易掉進去。
周秉年沒有回身太多,只側過半張臉。
他這句話問得低,低到若不是殿裡安靜,幾乎要被腳步聲蓋過去。
可李明輝聽清了。
楚硯舟也聽清了。
小順子下意識看向李明輝,眼裡有點擔憂。
他跟在李公公身邊久了,已經知道這種話最陰。它不說讓你查,也不說讓你擔,只輕輕拋出一句「又該算誰的」,像把一塊燙鐵擱到你掌心。
你若接,就要翻舊案。
你若不接,便像心虛。
李明輝把手裡的夾頁放平,沒有順著「誰的」往下走。
他抬眼道:「無名,不等於無人。」
周秉年目光一凝。
李明輝繼續道:「但舊帳先認憑證,不認故事。誰說它該算誰,誰先拿得出來源、用途、經手。」
這話落下,殿裡的氣氛變了。
不是拔高聲量的衝突,而是把問題從一團霧拉回紙面。
周秉年轉過身,「舊例年久,有些帳冊本就殘缺。若只認憑證,豈不是許多人都可逃脫?」
「若不認憑證,更多人可以亂扣。」李明輝接得很快,「周尚書掌戶部,應當比臣更清楚,帳不是靠故事定罪,也不是靠猜測封帳。」
周秉年沒立刻反駁。
李明輝知道自己不能在「陳年舊案」上多走一步。
宮籍那邊已經有一堆水洇蟲蛀的雷,他不想再給自己挖一個戶部舊帳坑。更何況本輪要處理的是本月封帳,不是幾十年前誰拿了多少銀子。
範圍一亂,人就完了。
他從厚冊旁抽出昨日戶部送來的舊例夾頁,在其中翻出三張標有舊帳備註的薄紙。
這三張金額都不大。
一筆是舊倉修補銀二十七兩。
一筆是南市舊稅補錄十三兩六錢。
一筆是某值房轉抄耗費九兩。
錢不大,若混在月末封帳里,連水花都不一定有。
可李明輝昨日分折時就覺得不對。
三張紙格式太像。
都是「舊例承轉」,都寫「無名舊帳」,都沒有來源人。用途一欄寫得含糊,經手處空著,末尾卻都蓋了一個模糊的舊章。
他把三張紙攤開。
「周尚書問無名舊帳,正好,這裡有三筆。」
周秉年看見金額,眉頭略松。
小錢而已。
可李明輝下一句就讓他松不下去了。
「金額不大,格式相同,缺項相同。若是散落多年,缺法不該如此整齊。」
楚硯舟伸手拿起一張。
李明輝解釋道:「三筆都缺來源、缺用途明細、缺經手。唯一完整的是『承舊例』三個字。臣以為,這類帳不能混入本月封帳,也不能因金額小就默認通過。」
周秉年道:「李秉筆是要翻查舊帳?」
「不是。」李明輝把三張紙往旁邊一放,「臣是要把它們掛疑項。」
周秉年一頓,「疑項?」
「本月封帳只封本月能確認之數。」李明輝道,「舊帳無名,先列疑項,不入本月核銷,不占本月總數。戶部補齊三項:來源、用途、經手。補得齊,再按憑證處理;補不齊,繼續掛疑,不准混進本月封帳里洗成乾淨數。」
洗成乾淨數。
這話說得有些新,但意思所有人都聽明白了。
周秉年的臉色終於難看起來。
如果說責任鏈擋住的是未來甩鍋,那疑項掛帳擋住的就是舊帳借本月封帳過河。
很多陳年糊塗帳最喜歡月底。
因為月底忙,紙多,人累,金額小的夾進去,蓋個舊例承轉,就像一滴墨進了黑水。
可現在李明輝把那滴墨單獨挑出來,貼上「疑項」。
小順子在旁邊記得飛快。
他甚至覺得李公公寫「疑項」兩個字時,比寫「不熬夜」還穩。
楚硯舟看完三張紙,問周秉年:「戶部能否補齊?」
周秉年只能道:「臣回去查。」
李明輝立刻接上:「查可以,但不能因此拖住本月封帳。疑項掛起,封帳照走。」
周秉年抬頭,「若日後查出關聯本月呢?」
「那就按補證日另行調整。」李明輝道,「調整也要有記錄。不能今日說無名,明日說舊例,後日又說牽連本月。每一次變化,都要寫明憑證從何而來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帳可以舊,憑證不能憑空長出來。」
楚硯舟將三張疑項紙放回案上。
「准疑項掛帳法。」
這六個字落下,李明輝心口一松。
只要皇帝准了範圍,這口陳年深井就不至於把他一併吞進去。
楚硯舟繼續道:「本輪只處理月末封帳,不翻陳年深帳。舊例無名帳,先掛疑項,戶部補來源、用途、經手。補不齊者,不得混入本月封帳。」
高泉立刻謄旨。
周秉年這回沒有再說「總責」。
因為再說也沒用。
責任鏈把人拴住,疑項法把舊帳隔開。戶部若真有憑證,就拿憑證說話;若拿不出,只能看著那三筆小帳被掛在明處。
小錢不可怕。
可小錢的格式可怕。
一旦三筆被掛出,往後同樣格式的舊帳都得過這一關。
這才是李明輝真正想要的。
周秉年接過疑項表時,指腹在那三筆金額上按了按。
他沒有再為難,只拱手道:「臣領表補證。」
楚硯舟淡淡道:「月末封帳不得延誤。」
「臣遵旨。」
周秉年退下後,御書房裡短暫安靜了一瞬。
小順子終於忍不住低聲道:「李公公,這三筆才幾十兩,也要單掛?」
李明輝看了他一眼,「小錢最適合混帳。金額小,沒人願意多問;格式熟,人人以為舊例;一旦過了封帳,就從糊塗變成默認。」
小順子聽得脖子一涼。
「那以後豈不是……」
「以後看憑證。」李明輝把三張疑項的副本收進夾冊,「無名不怕,怕的是有人拿無名當護身符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,「你方才沒有接舊帳是誰的。」
李明輝誠實道:「臣不敢接。」
小順子手一抖。
這話也太直了。
李明輝卻沒有藏著,「陳年舊帳牽連太深,現在接,就是把本月封帳拖進舊泥里。臣只管這次月末能不能幹淨封上。至於舊帳歸誰,那要另開案、另定範圍、另設人手。」
楚硯舟眼底多了一點笑意。
「怕背鍋?」
李明輝立刻道:「臣是敬畏憑證。」
高泉低頭忍笑。
楚硯舟沒有拆穿他,只道:「敬畏得好。」
這句話一出,李明輝心裡穩了。
怕背鍋不丟人。
怕背鍋還能把流程搭出來,那就叫專業。
三筆疑項很快抄成兩份,一份送戶部,一份留御前。高泉在登記冊上寫下:舊例無名帳三筆,掛疑,不入本月封帳。
筆墨未乾,殿外便傳來輕輕的腳步聲。
慈寧宮的老嬤嬤進來,先向楚硯舟行禮,又看向李明輝手裡的疑項表,眼神像早知道他又沒顧上飯點。
她笑著道:「太后娘娘請陛下與李公公過去,說午膳備好了,專治月末不吃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