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第一反應是把疑項表往懷裡收。
不是不想去。
是他對「午膳」兩個字已經有了條件反射。
太后請膳,從來不只是吃飯。前幾次吃著吃著,就多出小食牌、沙漏、照規銅牌,甚至還會把他的作息變成御前內規。
這次又趕上月末。
李明輝抱著疑項表,腦子裡飛快盤算:三筆疑項剛掛出去,戶部還沒回補證,月末責任鏈也才謄好。若此刻離開,萬一戶部趁空又送一堆「封帳相關」怎麼辦?
他剛想開口說「臣稍後再去」,楚硯舟已經伸手,把他懷裡的表冊合上了。
動作不重,卻正好按住了他繼續翻頁的手。
李明輝抬頭。
楚硯舟道:「疑項已掛,補證等戶部。午膳不等人。」
李明輝被這句話堵得很徹底。
老嬤嬤笑眯眯補刀:「太后娘娘說了,李公公若捧著帳冊來,也不許在膳桌上翻。慈寧宮的菜不是給疑項配的。」
小順子在旁邊低下頭,肩膀抖了一下。
李明輝只能把疑項表交給高泉,「若戶部送補證,按三項查收。缺一項先放退補夾,不入封帳。」
高泉應了。
楚硯舟看他還不放心,又道:「御書房規矩在,人不在也會辦。」
李明輝心裡微微一動。
這話原本是他用來保補休的,如今從楚硯舟口中說出來,倒像是把他從案前輕輕拎開。
他只好跟著去了慈寧宮。
太后今日沒有擺大陣仗。
小圓桌上是熱湯、軟糕、兩樣清淡小菜,還有一碟山楂蜜餞。菜色不奢,卻都冒著熱氣,像是專門掐著時辰上的。
李明輝一進門就行禮。
太后抬手免了,目光先在他臉上轉了一圈。
「臉色還成,沒有前兩回那麼像帳冊成精。」
李明輝:「……」
他很想說臣只是月末壓力大。
太后卻沒給他辯解的機會,先問楚硯舟:「今日封案打算何時?」
楚硯舟扶她坐下,答得自然:「按規,申後初篩,酉前封案。一級急務另處置。」
太后滿意地點點頭,又看向李明輝。
「早膳用了幾口?」
李明輝剛坐穩,差點又站起來。
這問題比戶部的無名舊帳還難答。
他遲疑道:「用了……半碗粥。」
太后挑眉。
老嬤嬤在旁邊輕聲道:「還有兩塊小糕,奴婢問過小順子。」
李明輝鬆了口氣。
還好小順子會替他做人證。
太后又問:「午前可曾又拿月末當藉口,把人熬在御書房?」
這個「人」聽起來不像只指他。
李明輝本能想替自己辯解:「太后娘娘,臣今日只是……」
楚硯舟卻先開口:「昨日御書房按時封案,七封今晨核完。今日也照規,未讓他硬拖。」
李明輝側頭看他。
這話說得太快。
快得像早就知道太后會問,也像不願讓他把「只是」後面那串勞碌全抖出來。
太后看著楚硯舟,眼中笑意深了點。
「哀家問他,你倒答得順。」
楚硯舟神色不變,「御書房作息,朕也在規矩內。」
李明輝低頭喝湯,假裝自己沒聽見。
湯是熱的,入口很舒服。他這才發現自己早上那半碗粥早就消化乾淨了。忙的時候不覺得,一坐下來,胃裡才後知後覺地空。
太后看見他終於肯吃,語氣緩了些。
「帳要清,人也要清醒。月末封帳不是靠餓著肚子硬熬出來的。」
李明輝咽下湯,謹慎道:「臣記下了。」
「你記下沒用。」太后看著他,「你記下的東西,若不能寫成規矩,過兩日又會被忙字蓋過去。」
李明輝心裡一緊。
來了。
果然吃飯不是白吃的。
太后示意老嬤嬤取來一隻小食盒。
那食盒不大,分三層,漆面溫潤,鎖扣上嵌著一枚小小銅片。打開後,裡頭有能溫著的湯盞格、糕點格,還有一層放蜜餞和醒脾小丸。
李明輝看得眼皮一跳。
這配置太完整了。
像月末專用保命套裝。
太后道:「封帳前三日,御書房忙,哀家知道。既然你們都愛拿忙字說事,哀家便送個忙裡也能吃的。」
李明輝連忙起身謝恩。
「每到封帳前三日,午後準點送御書房。」太后慢悠悠道,「送到案邊,不許放涼,不許以摺子未批為由拖過半個時辰。」
李明輝聽見「準點」兩個字,心裡一半感動,一半發麻。
這已經不是賞賜。
這是帶溫控的制度。
楚硯舟卻很自然地接下:「兒臣記下。」
太后看向他,「你也一樣。別以為哀家只管李明輝。御書房兩個最會把飯拖涼的人,一個是他,一個就是你。」
楚硯舟難得沒有反駁。
李明輝捏著筷子,差點笑出來,又怕被太后抓住。
太后轉而問他:「今日那三筆疑項,可急到要你不吃午膳?」
李明輝老實道:「不急。已掛疑,等戶部補證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太后夾了一塊軟糕到他碟里,「急事有急事的規矩,飯點也該有飯點的規矩。不能什麼都讓月末占了。」
這話說得不重,卻正好戳中李明輝。
他之前一直給公文分級,卻很少認真給「吃飯」留位置。仿佛只要一忙,飯點就自動變成可順延事項。
可人不是摺子。
胃也不認硃批。
一頓飯吃完,太后沒有問舊帳歸誰,也沒有問責任鏈細節。她只盯著李明輝把湯喝完,又讓楚硯舟用了半碗飯。
李明輝在慈寧宮吃得比御書房安穩。
沒有急務匣,沒有補證單,也沒人把「封帳相關」蓋到糕點上。
臨走時,老嬤嬤把食盒合上,另取出一枚小銅鑰匙。
李明輝本以為鑰匙會給自己,正準備雙手接。
太后卻越過他,直接把鑰匙放進楚硯舟掌心。
李明輝手舉到一半,僵住了。
太后含笑看著楚硯舟,語氣卻不容商量。
「他若忘吃,你親自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