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看著那枚鑰匙落進楚硯舟掌心,整個人都不好了。
食盒是給御書房的。
飯是給他吃的。
為什麼鑰匙歸皇帝?
這跟前世公司給員工發健身卡,卻把卡交給老闆保管有什麼區別?
太后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,笑得更和氣。
「李明輝,你不用急著謝第二遍。哀家知道,你謝了也未必記得開。」
李明輝張了張嘴,竟然沒法反駁。
因為他確實會忘。
尤其一到月末,急務匣一滿,他就容易把自己當成一個不用吃飯的帳冊架子。
楚硯舟把鑰匙收進袖中,動作自然得像接了一道硃批。
「兒臣會看著。」
李明輝心裡更慌。
看著。
這兩個字聽起來比「總責」還緊。
從慈寧宮回御書房的路上,他幾次想開口討論鑰匙歸屬問題,最後都忍住了。
一來太后剛賜,二來楚硯舟走得太穩,完全不像有商量餘地。
御書房裡,高泉已經把戶部送來的補證回執分好。
三筆疑項都還沒補全。
第一筆補了來源,沒有用途明細。
第二筆補了用途,沒有經手。
第三筆只補了一句「舊冊承轉」,等於什麼也沒補。
李明輝一看,精神立刻回到熟悉區域。
「退回。」他坐下提筆,「三項不齊,不入封帳。尤其第三筆,『舊冊承轉』不能當來源,也不能當經手。」
高泉應聲記錄。
楚硯舟坐回御案,手邊是今晨剩下的封帳回執。兩人一人看疑項,一人看核定,御書房重新轉起來。
午後沙漏慢慢落下。
李明輝本來沒注意。
直到楚硯舟伸手,從袖中取出那枚小銅鑰匙。
銅片輕輕碰到案面,發出一聲極輕的響。
李明輝筆尖一頓。
楚硯舟已經吩咐:「取食盒。」
小順子動作快得離譜,像早就在等這一聲,轉身就把慈寧宮送來的食盒捧了上來。
食盒還溫著。
楚硯舟親自用鑰匙開鎖,把第一層的熱糕取出,又把第二層的湯盞擺到李明輝手邊。
李明輝看著那碗湯,心裡浮起一種被御前監管到飯點的荒唐感。
「陛下,臣手頭還有七封核定折。」
他試圖把摺子往前推,語氣特別公事。
楚硯舟看都沒看他的藉口,只問:「七封都急?」
李明輝被噎了一下。
他翻開夾冊,職業本能讓他沒法說謊。
「不全急。」
「分。」
楚硯舟這一個字,直接把他退路砍了。
李明輝只好把七封摺子攤開。
第一封是戶部補證後的格式調整,不影響今日總數。
第二封是舊留底冊編號延續,明早也可辦。
第三封是某值房補交來源,尚缺用途,需退回。
第四封是商稅小項補登,已到時限,需今日看。
第五封是賑糧餘數留轉回執,戶部已按御前批示,只需歸檔。
第六封是臨時撥付票擬,金額小但牽涉下月額度,得當場核。
第七封是庫銀尾項結轉的最終數,確實急。
李明輝越分越沉默。
因為不用楚硯舟說,他自己也知道能推的有幾封。
楚硯舟抬手,把三封挪到一邊。
「這三封明早看。」
又把兩封推給高泉。
「補證不足,退戶部。」
再把一封歸到歸檔夾。
「只留兩封。」
李明輝看著原本的七封變成兩封,心情複雜。
楚硯舟又看了一遍,第六封臨時撥付雖需核,卻不必李明輝空腹核。
「先用膳,一刻鐘後批。」
李明輝掙扎:「若拖了……」
「責任鏈上寫得清。」楚硯舟道,「午後食盒也寫得清。」
李明輝很想問食盒哪裡寫了。
楚硯舟像知道他會問,伸手從食盒側格抽出一張小簽。
上頭是老嬤嬤的字。
封帳前三日,午後沙漏盡,先食後折。
李明輝:「……」
慈寧宮已經進化到把吃飯做成流程節點了。
小順子在旁邊憋笑憋得臉發紅。
李明輝看了看熱糕,又看了看兩封真急折,最終認命地端起湯盞。
湯很熱,暖意順著喉嚨落下去,方才因為連看補證而繃緊的胃慢慢鬆開。
他吃得不算慢。
畢竟楚硯舟就坐在旁邊,手邊還放著鑰匙。這壓迫感比戶部尚書親自遞牌還實在。
用完半盞湯和兩塊糕,楚硯舟才把那兩封摺子推回來。
「現在看。」
李明輝擦了手,重新提筆。
人吃了東西,腦子確實清楚些。
臨時撥付那封,他很快指出票擬里把下月額度提前占用的措辭含糊,改成「本月暫列,次月不得重複申支」。
庫銀尾項結轉則有一處數字尾差。
李明輝剛一皺眉,楚硯舟已把前頁翻出,指在昨日核定處。
「這裡少並了一項。」
李明輝順著看下去,立刻明白。
「對,戶部把補憑入本月後,沒有同步調整尾項。」
兩人一人看前數,一人核後數,半刻鐘不到,就把真正卡封帳的急折批完。
硃批落下時,小順子眼睛都亮了。
這比餓著肚子硬撐快多了。
李明輝也不得不承認,吃飯沒有耽誤事。
真正耽誤事的是把所有摺子都當急。
他剛把摺子交給高泉歸檔,內務處一個小內侍捧著空食盒上前,準備收拾。
小內侍打開最下層時,動作一頓。
「陛下,李公公,盒裡還有一張紙。」
李明輝心裡一跳。
不會吧。
太后這食盒還帶隱藏條款?
小內侍把紙雙手呈上。
楚硯舟接過,展開看了一眼,眉梢微動。
李明輝忍不住湊過去。
紙上寫著一行端正的字。
「月末第三條,李卿不得用忙當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