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看完那行字,耳根當場發熱。
李卿。
不得用忙當飯。
這話單獨寫出來,已經很要命。偏偏它還藏在食盒最下層,像一張專門等他吃完才跳出來的罰單。
小順子低著頭,肩膀抖得很明顯。
高泉倒是穩,可嘴角也壓了一下。
李明輝立刻伸手去拿那張紙,試圖用公事化的語氣挽救局面。
「陛下,此條未列入御前正式規制,且措辭偏內務提醒,不宜直接歸入月末封帳流程。臣以為,可先放內務提醒盒,待後續……」
楚硯舟把紙抬高半寸。
李明輝抓了個空。
楚硯舟看著他,「不合規?」
李明輝硬著頭皮道:「至少不夠嚴謹。」
「哪裡不嚴謹?」
「忙字範圍太大,飯字也需界定。」李明輝越說越覺得自己像在給午飯逃稅,「若只是提醒,不能與限時核定、錯峰送折並列。」
楚硯舟從袖中取出那枚食盒鑰匙,放在紙旁。
銅鑰匙壓著「不得用忙當飯」幾個字,存在感強得離譜。
「太后賜盒,鑰匙在朕這裡。」楚硯舟道,「此條屬於月末防猝死配套。」
防猝死三個字落下,李明輝整個人安靜了。
這詞太扎心。
扎得像有人隔著時空,把他前世月底那盞白燈重新點了一下。
他就是猝死來的。
雖然這個秘密沒人知道,可身體記得,腦子也記得。月末、加班、通宵、差一點就對平了,這些詞湊在一起,比戶部的厚冊還讓人發慌。
楚硯舟說完,似乎也察覺他臉色變了。
殿裡的笑意淡了些。
小順子不敢再抖,悄悄把食盒合好。
李明輝低頭看著那張紙,半晌沒說話。
他原本想把這張紙歸到「不合規提醒」,其實只是嘴硬。
因為一旦它入規,就等於承認自己真的需要別人盯著吃飯。
對一個前財務來說,這有點丟人。
可再想想,丟人總比丟命強。
他已經死過一次了。
不能在大楚又為了月末封帳死第二次。
李明輝長長吐出一口氣,把那張紙從楚硯舟手邊抽回來。
這回楚硯舟沒有攔。
「臣以為,若要入規,需與現有月末流程合併整理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,眼神緩了些。
「你寫。」
李明輝認命地鋪開紙。
月末規則不能東一張西一張。昨日有通宵暫廢,今日有責任鏈,午後又有食盒條。若不整合,後面執行起來又會變成一團。
他提筆寫下標題。
《月末封帳試行四條》。
第一條,限時核定。
凡月末事項,先按一級急務、當日必核、可順延三類分級。御前只核需定奪之項,不收向來如此作急由。
第二條,錯峰送折。
一級急務即時送,當日必核午後前送,可順延次日辰時前匯總。封帳相關不得泛用,必須寫明影響何項總數或時限。
第三條,疑項掛帳。
舊例無名帳,缺來源、用途、經手者先掛疑,不入本月封帳。補齊憑證再議,補不齊不得混入本月核銷。
第四條,準點用膳。
封帳前三日,御書房午後沙漏盡,先用膳再批非一級急務。不得以忙為由拖延飯點;確有一級急務,須記明原因,事後補膳。
寫到第四條時,李明輝頓了一下。
他看向楚硯舟,「陛下,最後一句要不要刪?補膳聽著像……」
「保留。」楚硯舟道,「否則你會說事後忘了。」
李明輝閉嘴。
好吧。
他確實可能。
小順子在旁邊小聲道:「李公公,這樣寫清楚多了。若有人送折趕飯點,也能先看是不是一級急務。」
李明輝點頭,「對,飯點不是不辦急事,是不辦假急事。」
這話一出,他自己都覺得順。
以前他把吃飯看成被工作擠占的空檔,現在得反過來,把吃飯設成流程節點。真急可以打斷,假急不配。
楚硯舟拿過四條看了一遍。
「再加一句,御前與戶部值房同試三日。」
李明輝筆尖一停。
「戶部也試?」
楚硯舟抬眼,「月末流程不只在御前。戶部若繼續亂送,御前也不得安生。」
李明輝想了想,覺得有道理。
準點用膳如果只管御書房,戶部照樣可以在飯點前後塞折。把戶部值房也納入試行,至少他們不能一邊自己亂熬,一邊把熬出來的亂帳送上來。
高泉取過正本,謄寫得很快。
楚硯舟在末尾批下:「照此試行三日。」
硃批一落,四條就從李明輝的保命小結變成了御前月末常例雛形。
小順子捧著新抄的告示,臉上的歡喜壓都壓不住。
「奴才這就貼御書房外側?」
「貼。」李明輝道,「戶部值房也送一份。尤其第四條,寫清楚,先用膳再批非一級急務。」
小順子響亮應下。
四條貼出去後,御書房外側立刻圍了幾個值守內侍。
「月末也準點用膳?」
「非一級急務不能拿飯點催?」
「疑項掛帳那條好,以後缺憑證的舊帳不能往咱們匣子裡混了。」
議論聲壓得很低,卻透著一股新鮮勁。
李明輝坐在案前,聽見外頭的聲音,心裡有點說不上來的輕鬆。
規則落在紙上時不一定立刻改變所有人。
但至少有人看見:月末不是非得靠餓、靠熬、靠誰倒霉誰兜底。
楚硯舟把食盒鑰匙重新收好。
李明輝看見了,還是忍不住道:「陛下,鑰匙其實可以放御書房公匣。」
楚硯舟看他一眼,「你會讓小順子說鑰匙找不到。」
李明輝:「……」
他有這麼不可信嗎?
高泉低咳一聲,像是在提醒他答案很明顯。
李明輝只好低頭整理四條副本。
沒多久,戶部值房的回話就送到了。
來的是個年輕書吏,神色比前幾日輕快許多。他雙手遞上回執,先說責任鏈已貼,疑項表已另夾,四條也會照規試行。
說到最後,他頓了頓,耳朵有些紅。
「另,值房諸吏斗膽問一句。」
李明輝抬頭,心裡忽然有種不祥又好笑的預感。
書吏咽了咽口水,聲音壓低,卻很清楚。
「若御前準點用膳,戶部能否也準點歇半刻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