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手裡的回執差點被他捏出一道摺痕。
戶部書吏問得很小心,像是怕這句話剛出口,就被人扣上一頂偷懶的大帽子。
若御前準點用膳,戶部能否也準點歇半刻?
小順子站在一旁,眼神都亮了一下,又趕緊低頭裝沒聽見。
這種話,放在從前,底下人連想都不敢想。
月末值房燈火通宵,書吏伏案抄得手腕發麻,錯一個數就被罵半日。能喝口冷茶都算走運,更別提準點歇半刻。
李明輝卻沒有立刻點頭。
他太懂了。
一旦他直接替戶部書吏說「該歇」,堂上立刻能把問題變成御前干預戶部內務,甚至變成李明輝收買人心。
福利不是不能爭。
但在這種地方,爭福利必須先把它寫成不耽誤差事的流程。
他把回執放到案上,問那年輕書吏:「你們說歇半刻,歇在什麼時候?」
書吏一怔,忙道:「午後用飯之後,沙漏半刻。不是全值房一起散了,是想著能不能輪著緩一緩手。」
李明輝點頭。
會說「輪著」,說明不是一時起鬨。
「誰值守?」
書吏立刻答:「急務格前留兩人,堂上籤押處留一人,收折門口留一人。其餘人分兩撥。」
李明輝看了他一眼。
準備得還挺充分。
他沒有笑,只繼續問:「半刻里若有一級急務送到,誰接?誰登記?誰送堂上?」
書吏這回卡了一下。
「這……應當由急務格值守兩人先接。」
「應當不行。」李明輝拿起筆,「寫名字,寫輪值。你們若要歇半刻,就先列一張影響環節表。」
書吏愣住,「影響環節表?」
李明輝把空紙往他面前一推。
「月末封帳不是一句忙就能壓人,也不是一句累就能歇人。你們列清楚,午間半刻會影響哪些事。收折、拆分、謄寫、覆核、補證、籤押、送御前,哪一環停,哪一環不斷,誰值守,誤了怎麼辦。」
書吏聽著聽著,臉上的緊張反而少了些。
他大概怕的是被罵「不知輕重」,沒想到李明輝沒有罵他,只是讓他把話寫清。
楚硯舟坐在御案後,手指輕輕點了點案沿。
「照他說的列。」
書吏連忙跪下,「奴才回去即刻傳話。」
李明輝又補了一句:「還有,不能寫『諸吏疲累』這類空話。疲累不是不能提,但要對應錯漏。比如午後謄寫錯數增多,補抄次數增加,補證退回頻繁。拿數據說話。」
書吏眼睛亮得更明顯了。
他磕了頭,捧著紙退下時,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。
小順子等人一走,終於忍不住道:「李公公,您這是准了?」
「我准什麼?」李明輝翻開旁邊的封帳夾冊,「我只是讓他們把影響寫出來。若真會耽誤封帳,那就不能亂歇;若不耽誤,還能少錯,誰不讓歇,誰就得寫理由。」
小順子若有所思地點頭。
他聽明白了。
李公公從來不跟人空吵。
能不能歇,不看嗓門,看表。
半個時辰後,戶部值房的影響環節表送了回來。
這回不是厚冊,不是含糊小折,而是薄薄三張紙,字寫得格外端正。
李明輝接過時,第一眼先看格式。
上面分了四欄。
午間半刻涉及事項。
是否必須連續辦理。
可否錯峰。
值守人及應急處置。
李明輝眉頭微動。
戶部底下書吏不笨。
他們只是從前沒人允許他們把苦寫成問題。
第一行是收折。
午間照常收,門口留一人,急務直接入急務格,非急務貼時辰待分。
第二行是拆分。
一級急務不斷,當日必核可推後一刻,格式謄寫可順延。
第三行是謄寫。
午後第一刻錯漏最多,若先歇半刻,再謄寫,昨日試行錯漏少二十一處。
李明輝看到這裡,筆尖停住。
「二十一處?」
高泉接過旁邊的錯漏記錄核對,很快道:「昨日午後退回重抄四十六處,今日同段二十五處。數對得上。」
小順子輕輕吸了口氣。
少二十一處,不是小數。
後面還有補證、籤押、送御前。
真正不能斷的只有急務收折和堂上籤押兩處,其餘都能錯峰。
最關鍵的一欄寫得很清楚:歇半刻不減少總工時,只調整謄寫與覆核順序。午後先覆核急務,半刻後集中謄寫,錯漏減少。
李明輝看完,把表推到楚硯舟面前。
「陛下,戶部這回沒空喊。」
楚硯舟接過,目光掃過「錯漏減少二十一處」時,停了片刻。
「他們自己列的?」
「是。」李明輝道,「能看出來底下書吏確實做過事。午間半刻如果按輪值,不會斷急務,反而減少謄寫錯漏。」
楚硯舟看向高泉,「昨日封帳進度可有延誤?」
高泉答:「未延誤。今晨七封核定辰時過半已畢,戶部午前回執比昨日還早一刻。」
這就夠了。
李明輝沒有替戶部多說一句「他們很辛苦」。
辛苦在宮裡不稀奇。
稀奇的是辛苦之後,還能把活做對。
楚硯舟提筆,在影響環節表末尾批下:「准試行三日。急務值守不斷,錯峰送折照舊。」
小順子立刻去取朱印。
李明輝補了一句:「再加一條,歇半刻不得挪成夜間補熬。若白日准歇,夜裡又把人叫回來補,等於沒歇。」
楚硯舟看了他一眼,眼裡帶了點很淡的笑意。
「寫。」
李明輝低頭寫下:歇半刻為錯峰調序,不得以此為由另行夜補。
寫完,他自己心裡都舒坦了些。
這話不是替誰撒嬌。
這是堵住管理層常見操作。
白天讓你歇十分鐘,晚上讓你補一個時辰,最後還說已經照顧你了。
門都沒有。
硃批送回戶部後,御書房外側很快傳來一陣壓低的動靜。
不是吵,是驚訝。
戶部書吏們聽說御前准試行,第一反應不是歡呼,而是趕緊重排輪值表。
高泉傍晚去收回執時,帶回來一疊新表。
小順子翻了兩頁,忍不住道:「李公公,他們今日送來的表格,比前幾日工整好多。」
李明輝看過去。
確實工整。
字距均勻,欄線清楚,該寫影響的地方不再含糊,該寫值守人的地方也沒有空著。
人一旦知道寫清楚能保護自己,就會比誰都願意把表填好。
李明輝心裡有點感慨。
前世財務最怕兩種人。
一種是把活丟給你還不留痕的。
一種是把你熬到半死還說大家都這樣過來的。
如今在大楚,他居然靠一張影響環節表,給戶部書吏爭出了半刻喘氣的時間。
這感覺很奇怪。
像他本來只是想給自己搭個遮雨棚,搭著搭著,旁邊也有人擠進來避了雨。
楚硯舟看著新表,淡聲道:「表整了,心也穩了。」
李明輝嘴硬:「只是試行,陛下別夸早了。戶部堂上未必都樂意。」
這話剛說完,外頭就傳來腳步聲。
一名值房官吏遞來小折,封皮寫得端正,裡面的怨氣卻幾乎透紙而出。
李明輝展開一看,眉頭慢慢挑起。
小折上寫著:新規既行,下屬太會講條件,恐壞值房舊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