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看著「太會講條件」五個字,心裡只剩一聲長嘆。
他就知道。
底下人剛喘上半口氣,上頭就有人覺得不好管了。
小順子湊過去看了一眼,臉上的喜色也收了起來。
那名值房官吏站在殿門下,禮數挑不出錯,話也說得恭敬:「李公公,卑職並非反對御前新規。只是今日歇半刻一開,下頭書吏個個學會拿規矩說話。往後若差事緊急,恐怕喊不動人。」
李明輝聽得很熟。
太熟了。
前世辦公室也常有這種話。
員工知道勞動法了,不好管。
下屬知道流程了,不聽話。
新人會問職責邊界了,沒奉獻精神。
翻譯一下就是:以前喊一聲就留下,現在居然要我說明為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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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有跟對方爭高低,只把小折放平,問:「今日下屬講條件,耽誤了哪項差事?」
值房官吏愣了一下。
「這……倒還未曾耽誤。」
「那你摺子里寫恐壞舊規。」李明輝提筆在旁邊點了點,「壞在哪一處?」
官吏頓了頓,道:「從前月末,堂上一聲令下,眾人自然都留下。今日有人問自己是否在輪值,有人問所辦是否一級急務,還有人說若非急務,須按錯峰表走。」
李明輝聽完,點頭。
「他們問錯了嗎?」
官吏臉色微僵,「規矩上倒是能說得通。可值房辦差講的是齊心,若人人都先問清自己的那一段,恐怕不利於統籌。」
「統籌可以。」李明輝看著他,「統籌不是空喊。」
官吏眉頭微皺,像是覺得這話刺耳。
楚硯舟沒開口,只抬手示意高泉記。
李明輝抽出一張空白紙,寫下四個字:講條件單。
小順子眼睛一亮。
又來了。
李公公一旦開始起表名,基本就有人要被表反殺。
李明輝把紙推給那官吏。
「既然你說下屬講條件影響辦差,那便列出來。何人,何時,提出何條件,對應何差事,耽誤何結果。若只是問自己是否輪值,不算講條件;若只是問事項是否急務,也不算。」
官吏臉色變了變。
「李公公,卑職只是預先提醒,未必已經造成結果。」
「沒有結果,就不能寫成罪過。」李明輝語氣很平,「你可以預警,但預警也得寫清風險。不能把『不好喊人』寫成『壞舊規』。」
官吏拱手道:「可值房差事常有臨時變化,若事事都等寫清,豈不誤事?」
「急事不等。」李明輝立刻接上,「一級急務可先辦後補記錄。可你方才說的是歇半刻、輪值、錯峰。這些不是臨時火情,是已有流程。既有流程,就按流程叫人。」
官吏一時無言。
他不是不會說。
是沒想到李明輝根本不接「管理難」的情緒,只問實際影響。
李明輝繼續道:「你覺得下屬會講條件,那你也可以講條件。比如今日確有急務,需哪幾人留下,留下多久,誤後果是什麼。寫明,他們就該留下。若他們拒不辦差,責任鏈上記名。」
官吏眼神微動。
這話聽著像給他台階。
「樣,若你寫不出急務,只是想從前一樣喊一聲就都留下,也要記名。」
殿裡安靜了一瞬。
小順子悄悄低下頭。
這刀落得太准了。
值房官吏臉色有些難看,卻還不能發作。
因為李明輝沒有說不許管下屬。
他只是讓管人也留痕。
官吏低聲道:「從前月末,大家都是如此過來的。」
李明輝抬眼看他。
「從前還通宵核完,錯漏三處以上。現在通宵舊例暫廢,封帳也沒延後三日。」
這句話堵得官吏胸口一滯。
楚硯舟這時才開口,聲音不重,卻讓殿內氣息一沉。
「朕看月末結果,不看誰喊得響。」
官吏立刻跪下,「陛下恕罪,臣絕無擾亂新規之意。」
楚硯舟道:「既無擾亂,便照規列事。」
高泉將剛寫好的「講條件單」謄出一份。
李明輝在末尾補上兩行。
條件須對應差事,不得空喊。
上官調度須說明事由,不得空壓。
他寫完後,自己先看了一遍。
這兩句不能寫得太偏。
若只說下屬能講條件,值房上官會覺得被奪權;若只說上官能壓人,底下人又回到舊泥里。
條件不是壞規矩。
壞的是沒有對應差事的空條件,和沒有具體事由的空壓迫。
楚硯舟看過,提筆批道:「照此。」
官吏接過謄本時,手指僵得厲害。
他原本遞折,是想讓御前敲打底下人,別讓他們借規矩躲懶。
結果御前敲打的是所有人。
下屬不能空喊條件。
上官也不能空喊留下。
小順子看著那官吏退下,忍不住小聲道:「李公公,這樣他們還會不會說您護著底下人?」
李明輝收起小折,淡定道:「會。」
小順子一愣。
李明輝看他一眼:「但他們也得承認,我沒讓底下人空躲差事。」
高泉在旁邊點了點頭。
這就是李明輝最難被抓把柄的地方。
他從不把話說成誰辛苦誰有理,也不把矛頭只對準某個人。
他只問差事。
差事清楚,誰該留誰留。
差事不清楚,誰也別想用「月末」兩個字亂壓人。
戶部那邊很快也收到了批回。
值房裡一時氣氛微妙。
底下書吏看見「不得空壓」,心裡都鬆了一口氣;幾名主事看見「不得空喊」,也終於沒法說御前偏袒偷懶。
最難受的,是習慣一句話叫所有人留下的人。
因為他們忽然發現,往後每多喊一個人,都得說出這人為什麼不能走。
到了晚間,御書房收回第一批執行回執。
有兩名書吏因為非輪值卻主動留下處理一級急務,被記為照規支援。
也有一名書吏拿「歇半刻」為由拒絕接已判一級急務的摺子,被值房記名提醒。
李明輝看完,心裡反而更踏實。
這才正常。
規矩不是只護人躺平。
規矩護的是該休的時候能休,該辦的時候必須辦。
他把回執歸進月末夾冊,揉了揉手腕。
楚硯舟看見了,把硃筆擱下。
「今日到這裡。」
李明輝下意識看向案邊,「還有兩份戶部回執沒核。」
「非一級急務。」楚硯舟道,「明早。」
李明輝被自己的流程堵了一下,只好把回執放進待核夾。
小順子悄悄把食盒往案邊挪了挪,生怕李公公又拿忙當飯。
御書房裡難得安靜下來。
外頭天色已經暗了,燈火映在案上,把幾張新規照得清清楚楚。
限時核定。
錯峰送折。
疑項掛帳。
準點用膳。
如今又多了一條:條件須對應差事,不得空喊,也不得空壓。
李明輝看著這些紙,心裡生出一點說不清的疲憊,也有一點奇怪的滿足。
他本來只想保住自己不被月末熬死。
結果保著保著,連戶部值房怎麼喊人都管上了。
這可太危險。
再這麼下去,他離藏書閣掃灰的夢想只會越來越遠。
他剛想把這點危險念頭壓下去,楚硯舟忽然開口。
「李明輝。」
李明輝抬頭,「臣在。」
楚硯舟看著案上那幾張規矩,聲音很平,卻像直直落進他心口。
「你列這麼多條件,心裡可還想走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