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第一反應不是高興。
他抬手就把那份結果按住了。
「近半?」
小順子臉上的喜色才冒出來一半,被他這一問壓了回去。
高泉把戶部隨表送來的退回單、補證單一併呈上。
「戶部稱,前日同段謄寫錯漏四十六處,今日二十四處。另有補證退回從二十一處降至十二處。」
李明輝眉頭沒有松。
「數太好看了。」
這話一出,小順子愣住。
少錯還不好?
李明輝翻開退回記錄,一頁一頁往下看。
他不是不願意見成效。
他是太清楚了。
任何新規剛落地,最容易有人為了證明新規好,挑一段好看的數報上來。今日少近半,明日若反彈,就會被人抓住說御前新規虛誇。
他不怕成績小。
他怕成績假。
楚硯舟沒有打斷他,只吩咐高泉:「取昨日未結清單、前日同段謄寫冊、今日退補回執。」
高泉很快帶人去取。
不多時,三摞夾冊擺上御案。
李明輝先對時辰。
前日午後第一刻到第三刻,戶部謄寫集中,錯漏最多。今日因為歇半刻,謄寫推後,先覆核急務,再分批抄錄。
若只拿相同時辰比,那當然會好看。
因為今日這個時辰根本沒抄那麼多。
他立刻問:「今日總謄寫量多少?」
高泉翻冊,「較前日少三件。」
「那不能只比時段,得比總量。」李明輝在紙上列了兩行,「前日總謄寫六十八件,錯漏四十六處。今日總謄寫六十五件,錯漏二十四處。」
他算得很快。
錯漏率確實下降。
不是因為少抄了大半,也不是把難的都拖到後面。
他又看補證記錄。
今日補證退回少,主要集中在來源不明和用途不清兩類,和歇半刻關係不大;謄寫錯數、漏行、重抄減少明顯,才是主要變化。
李明輝把筆放下,肩膀微微一松。
「基本對得上。」
小順子這才敢笑:「那是真的少了?」
「目前看是。」李明輝立刻補上,「但只能寫初見成效。」
小順子已經習慣他這種謹慎,連忙取來月末表。
李明輝在「歇半刻試行」後面寫下:第一日謄寫錯漏率下降明顯,補證退回略降。暫記初見成效,仍需三日覆核。
楚硯舟拿過看了一眼。
「為何不寫少近半?」
「近半好聽,但容易被拿來反咬。」李明輝道,「若後兩日沒有這麼好看,就會有人說御前誇大。寫初見成效,既承認結果,也留覆核餘地。」
楚硯舟點頭。
「准。」
小順子看著那幾個字,心裡佩服得不行。
別人拿到好成績恨不得敲鑼,李公公先把鑼收起來稱重,確認不是空心的,再敲一下。
這才穩。
戶部隨表還附了幾張小字條。
不是正式摺子,像是底下書吏夾在回執後的。
高泉本要先篩,楚硯舟卻道:「念。」
高泉展開第一張。
「錯峰送折後,午後謄寫不再擠成一團,手不抖了。」
第二張。
「今日未至半夜重抄,值房諸人謝御前准試。」
第三張更短。
「半刻不長,夠喝熱水。」
殿裡靜了靜。
李明輝聽到「夠喝熱水」時,心口有點發堵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月底,自己常常一杯水放到涼透都忘了喝。後來胃疼得直不起腰,還要盯著表格找那差出來的三分。
原來很多人要的不是偷懶。
只是半刻,喝口熱水,把眼睛從密密麻麻的數字里挪開一下。
小順子眼眶都有點熱,趕緊低頭整理夾冊。
楚硯舟拿起那幾張小字條,眉眼很平。
「戶部書吏今日仍在值?」
高泉答:「按輪值,急務格仍有人,謄寫房已按表分兩撥。」
楚硯舟道:「賞熱湯。」
李明輝抬頭。
楚硯舟補了一句:「只賞值守與謄寫兩房,按名冊送。不賞空話。」
李明輝聽見最後四個字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這很楚硯舟。
有成效,給實際東西。
但誰要借幾句好聽話混賞,沒門。
高泉立刻去傳令。
小順子高興得很:「李公公,戶部那邊聽見,肯定更願意按表寫。」
「也會有人更不高興。」李明輝把小字條收進夾冊,「熱湯送到底下人手裡,堂上未必都舒服。」
小順子頓時收斂。
他差點忘了。
規矩越能護底下人,越會讓某些習慣含糊壓人的人難受。
果然,熱湯賞令剛下不久,戶部那邊先是傳回謝恩回執,字寫得端正,名冊也齊全。
緊接著,幾名主事的回話就變得微妙。
有人說歇半刻後書吏精神尚可。
有人說錯峰送折尚需觀察。
還有人特意寫了一句:人心易松,仍須堂上嚴督。
李明輝看著那句「人心易松」,直接在旁批了一行:請列松在何項。
小順子看得差點笑出聲。
這句話如今快成御前萬能刀了。
你說松,可以。
松在哪裡,寫出來。
寫不出來,就別拿感受當證據。
傍晚前,戶部送來第二日排班預報。
這回比昨日更工整。
值守人、輪歇時辰、急務接收、退補歸口,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李明輝把它歸入試行夾,心裡那點防備稍稍放下。
不是徹底放心。
只是看到新規有一點點紮根了。
楚硯舟看他一直盯著排班表,問:「滿意?」
李明輝嘴硬:「還在觀察。」
楚硯舟淡淡道:「你今日觀察得很久。」
李明輝立刻合上夾冊。
「臣是在防止流程反彈。」
楚硯舟沒拆穿,只把食盒鑰匙放在案邊。
李明輝當場端起湯。
規矩建立得太多也有壞處。
比如皇帝現在堵他,堵得越來越熟練。
熱湯送到戶部時,底下書吏一開始還不敢接。
聽傳旨內侍說是按名冊賞給值守與謄寫兩房,眾人才小心謝恩。
有人捧著湯碗,低聲道:「竟真送到咱們手裡。」
另有人趕緊道:「別說閒話,今日錯漏冊再核一遍。熱湯喝了,表更得寫好。」
這話傳回御書房,李明輝聽得心裡舒服。
對,就是這樣。
賞不是讓人躺,是讓人把能做對的事繼續做對。
夜色落下,御書房按規封案。
李明輝剛準備把「初見成效」的表夾進正冊,殿外又傳來遞牌聲。
這次來的不是普通書吏。
高泉進來時,手裡捧著一本比前幾日略薄,卻封皮更精細的冊子。
「陛下,戶部尚書遞來第二冊舊例。」
李明輝手一頓。
高泉低聲補上:「周尚書稱,此冊為歷年沿用口徑,需御前趁月末一併核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