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盯著帖子上那三個字,手裡的點心都忘了咽。
暫留者。
慈寧宮的淺金箋擺在御案邊,茶花紋壓得溫溫柔柔,可那三個字落在李明輝眼裡,比戶部送來的整冊舊例還扎眼。
小順子在旁邊探了探頭,小聲道:「李公公,太后娘娘這是請您明日帶月末結果去茶局。」
李明輝沒接話。
他先看帖子,又看楚硯舟。
楚硯舟神色很平,像早知道太后會這麼寫。
李明輝心裡當場警鈴大作。
「陛下,」他把帖子放回案上,語氣謹慎得像在核一筆無憑證舊帳,「臣斗膽問一句,慈寧宮離御書房雖不算遠,可也不至於連臣暫留二字都聽得這麼清楚吧?」
小順子手一抖,差點把食盒鎖扣扣歪。
這話說得委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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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譯過來就是,太后是不是在御書房安了順風耳?
楚硯舟抬眼看他,「你覺得呢?」
李明輝更警覺了。
一般皇帝不直接回答,說明裡面有坑。
他壓低聲音:「臣覺得,御書房近來新規頗多,遞折處、急務匣、內務提醒盒,皆有留痕。若還有別的盒子,也該列明用途,免得流程混亂。」
小順子低頭憋笑。
李公公連懷疑太后聽牆角,都能說成流程混亂。
楚硯舟把帖子拿起來,看了一眼,「母后未必需要順風耳。」
李明輝:「那她怎麼知道?」
「你自己寫過。」楚硯舟道。
李明輝一怔。
楚硯舟從月末夾冊里抽出一張紙,正是他前幾日親手歸檔的留崗清單,上面清清楚楚寫著:暫留御前,試行滿一月覆核。
李明輝沉默了。
很好。
不是太后安了順風耳,是他自己把證據寫進了正本。
這比順風耳還可怕。
御書房所有規矩都有留痕,留著留著,連他自己都被留住了。
楚硯舟看著他臉上那點複雜,眼底有一點淡淡笑意,「明日去慈寧宮,把月末結果帶上。」
李明輝立刻抓住重點:「結果可以帶,暫留二字不必解釋。」
楚硯舟沒有逼他,「若母后問呢?」
李明輝心裡一緊,嘴上卻很穩:「臣就說,試行事項尚未滿月,不宜提前定性。」
這話聽著公事公辦。
實際上就是不想承認。
楚硯舟沒有拆穿,只把帖子放到他面前,「那你今晚先把該呈的簡要列好,別熬夜。」
李明輝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食盒鑰匙,識趣地閉了嘴。
第二日入慈寧宮時,李明輝懷裡抱著一冊薄薄的月末簡報。
他特意沒帶厚冊。
太后請茶,不是請他搬帳山。
若真把所有回執都帶去,慈寧宮茶案能直接變成戶部值房。
沈太后坐在暖閣里,面前擺著茶盞,神色比帖子還溫和。
「來了?」她先看楚硯舟,又看李明輝,「哀家今日不是查帳,只是聽個結果。」
李明輝立刻躬身,「臣遵旨。」
太后笑了笑,「別這麼緊張。哀家若真想查帳,早讓人搬算盤了。」
李明輝心裡默默接了一句:您不用算盤,也能把人算得明明白白。
楚硯舟在一側坐下,順手把茶盞往李明輝那邊推了半寸。
動作很自然。
自然到太后看見了,卻沒有出聲。
李明輝只當沒發現,打開月末簡報。
「回太后,月末封帳試行四條已初步落地。第一,限時核定,只收影響本月封帳、撥付時限、跨月結轉和疑項掛帳之事,其餘另列專題。」
太后端著茶,聽得認真。
李明輝繼續道:「第二,錯峰送折。戶部不得以『封帳相關』四字堆滿急務匣,應按一級急務、當日必核、可延後覆核分送。近三日急務未斷,退補較舊例清楚。」
他說到這裡,稍稍翻了一頁。
「第三,疑項掛帳。無憑證、來源不明、口徑不一者,不入本月總數,保留責任鏈,待補證後再定。此舉可防舊帳渾入本月。」
沈太后輕輕點頭,「這條哀家聽著順耳。」
李明輝心裡一松,又立刻收住。
不能松太早。
太后誇人,常常是為了下一句下刀。
他接著道:「第四,月末末項雙核。凡最後一項牽涉舊例沿用、跨月口徑、疑項定性,由陛下定舊例,臣核帳面風險。雙核不替代各部原責任鏈。」
楚硯舟聽見這句,目光落在他臉上。
李明輝低頭看冊,堅決不回視。
太后卻把兩人的反應都看在眼裡。
她沒有追問哪一項,也沒有問戶部誰不服,更沒有細查帳冊數字。
她只是把茶盞輕輕擱下,問:「這回月末,你可曾熬夜?」
李明輝準備好的許多套說辭全卡住了。
他原以為太后會問結果。
沒想到第一問是這個。
「回太后,」他低聲道,「未曾。」
太后又問:「可曾餓著?」
李明輝下意識看了一眼楚硯舟。
楚硯舟正在替他添茶,神色平靜。
李明輝聲音比方才小了些,「未曾。陛下按食盒常例盯著,臣……臣用過膳。」
小順子若在旁邊,估計又要偷笑。
太后眼底笑意更明顯,卻仍沒放過他。
「可曾獨自背鍋?」
李明輝喉嚨一緊。
這問題看似隨口,卻正戳在月末末項雙核上。
他慢慢垂下眼,「也未曾。」
太后不說話了。
暖閣里只剩茶水入盞的輕響。
楚硯舟替李明輝添完茶,把茶盞推到他手邊。
李明輝捧起茶,指尖貼著溫熱的瓷壁,心裡亂得很。
太后這三問,比查帳還難答。
若問制度,他可以一條條列。
若問結果,他可以拿數據撐。
偏偏她問的是他有沒有熬夜,有沒有餓著,有沒有獨自背鍋。
這幾件事,恰好都被楚硯舟一項項堵住了。
沈太后看夠了,終於笑道:「看來月末結果不錯。」
李明輝趕緊接話:「皆因陛下硃批明斷,御前諸人照規辦差,戶部亦能配合試行。」
這話圓得很漂亮。
功勞分散,風險也分散。
太后聽完,只慢悠悠看他,「哀家問的是你,你倒把所有人都帶上了。」
李明輝低頭喝茶,決定裝作聽不懂。
楚硯舟在旁沒有救他,只將茶壺放回案上。
那一下很輕。
可茶盞落回案面的聲音剛停,沈太后忽然開口:「既然沒有,暫留二字,是不是也該換一換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