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看到「京郊」兩個字,手比腦子先動。
他直接把那份薄帖按在御案邊上,像按住一隻準備咬人的貓。
小順子被他這動作嚇了一跳。
「李公公?」
李明輝沒有看他,只盯著封皮。
京郊。
兩處。
倉稅。
舊帳。
每個字都不算大,可連在一起,比戶部送來十冊厚帳還讓他警醒。
舊帳不可怕。
可怕的是舊帳前頭加「京郊」。
京郊意味著宮外。
宮外意味著現場。
現場意味著查倉、點冊、見官吏、看庫房。
再往後翻譯一下,就是出差。
李明輝前世對出差這兩個字有天然陰影。
別人出差住客棧,他出差帶電腦。
別人回程買特產,他回程補報告。
最要命的是,出差期間所有人都會默認你二十四小時在線,仿佛人一離開辦公室,就不需要睡覺。
到了大楚,他好不容易把自己釘在御書房範圍內,連戶部堂上都不去,這會兒要是被「京郊舊帳」撬出宮門,那前面一百多章,不,前面一百多日的防線全白搭。
楚硯舟看著他按帖的手,「還沒打開。」
李明輝立刻道:「臣先聲明。」
小順子聽見這四個字,默默往後退了半步。
李公公一旦開始聲明,多半有人要挨流程。
李明輝把薄帖推開一點,卻沒讓它離開自己視線。
「陛下,新表可以試,舊帳可以核,戶部也可以取樣。但臣不出御書房。」
這話說得乾脆,連鋪墊都省了。
楚硯舟沒有接話,只示意他打開。
李明輝這才小心拆封。
戶部這回寫得很短。
大意是月末封帳新規落地後,疑項掛帳、初篩單和責任鏈成效明顯。京郊兩處倉稅舊帳多年未清,因牽涉舊口徑與倉房收支,戶部建議先取兩處小樣,按御前新表試核,看能否整理出可復用樣式。
文字很客氣。
客氣得像一隻洗乾淨爪子的狐狸。
李明輝翻到末尾,果然看到一句:若御前允准,可請李秉筆擇期指點。
他嘴角一扯。
來了。
就知道有坑。
「陛下您看。」李明輝把那句指給楚硯舟,「擇期指點四字過於含糊。何地指點?何時指點?是紙面指點,還是實地指點?若不先劃邊界,戶部明日就能派轎子來請臣看倉。」
小順子小聲道:「應當不至於吧?」
李明輝看向他。
小順子立刻閉嘴。
他想起戶部當初連休沐都敢追到藏書閣,忽然覺得李公公的擔心很有道理。
楚硯舟接過薄帖,從頭看到尾。
戶部這次的建議確實不算惡意。
甚至可以說聰明。
他們看見御前新規有用,想把一套表往京郊舊帳上試一試。若成了,舊帳有清法;若不成,也只是兩處樣本,不至於牽動太大。
可「李秉筆擇期指點」這句,邊界太滑。
楚硯舟抬眼,「你覺得如何批?」
李明輝等的就是這句。
他立刻從旁邊抽出一張空白批擬紙,像怕皇帝反悔似的迅速列出三條。
「第一,戶部自行取樣,不得越過堂上責任鏈。第二,只做紙面試核,樣表送御前覆核,不得請臣出宮。第三,所有疑項仍按初篩單、疑項掛帳和責任鏈走,缺憑證的不許用『京郊舊帳』四字遮過去。」
他說完停了一下,又補充:「第四,若樣表超過十頁,退回重列摘要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,「十頁?」
李明輝理直氣壯:「試核不是搬山。兩處倉稅舊帳若第一輪就送三十頁,那不是試核,是試圖壓垮御案。」
小順子默默點頭。
這話聽著不像宮廷批示,像李公公在和戶部搶命。
楚硯舟沒有反駁。
他提筆,在戶部薄帖上批得很穩。
「准兩處倉稅舊帳作紙面試核。戶部先行取樣,按初篩單列明何事、何時、誤後果、缺何憑證;疑項另掛,不入定數;經手、覆核、堂上籤押照責任鏈留痕。」
李明輝聽著,心裡一點點放下來。
楚硯舟繼續寫:「樣表送御前覆核,不得以試核為名臨時召李秉筆出宮。」
李明輝那口氣徹底鬆了。
這句好。
非常好。
建議刻進戶部大門口。
楚硯舟硃筆未停,又補了一句:「首批限十頁以內,逾則退回重列。」
小順子沒忍住抬頭看了李明輝一眼。
李公公的十頁,真被陛下寫進硃批了。
李明輝表面平靜,心裡已經開始給皇帝加分。
加一分。
不,加兩分。
因為「不出宮」四字值一分,「限十頁」再值一分。
高泉上前接批,準備送回戶部。
李明輝仍不放心,又道:「陛下,臣建議謄本入御前常例匣,免得戶部後頭說試核默認可外派。」
楚硯舟看他,「准。」
李明輝立刻親自把批示要點抄進常例匣。
紙面試核。
不出宮門。
不得臨時召李秉筆出宮。
首批十頁以內。
他每寫一條,心裡都踏實一分。
寫到最後,他還在旁邊添了個小註:試核不等於接管。
楚硯舟看到那行小字,沒說什麼。
小順子倒是看得明白。
李公公這哪是在寫小注。
這是在給自己畫護城河。
戶部回批送走後,御書房重新安靜下來。
封案燈已經熄了一半,按理說該各自歇了。
李明輝卻還盯著常例匣,像怕裡面的批示會自己長腳跑掉。
楚硯舟把匣蓋合上,「你怕戶部把你拖出去?」
李明輝嘴硬:「臣只是防止流程滑坡。」
楚硯舟看他一眼。
這話太熟悉。
每次李明輝不想承認自己害怕,就會把害怕包裝成流程風險。
「京郊試核只是紙面。」楚硯舟道。
「正因為現在只是紙面,才要把邊界寫清楚。」李明輝接得很快,「今日不寫,明日就可能變成請教;請教後日就可能變成陪核;陪核再往後就成了李秉筆既懂新表,不如親去一趟。」
他說到這裡,語速慢了點。
「陛下,戶部很多舊帳,不是帳難,是一旦有人接手,所有人都等著把舊責任往他身上放。」
楚硯舟明白這話的分量。
李明輝怕的從來不只是路遠。
他怕的是一隻腳踏出去,就被拖進沒有邊界的舊泥潭。
好不容易從月末里拔出來的人,不想再被另一套舊帳吞掉。
楚硯舟把常例匣推回原位,「朕已批明。」
李明輝點頭,「臣謝陛下。」
這句謝說得很真。
他看得出來,楚硯舟不是不能借這機會把他推出去。
若皇帝要擴新政,派他去京郊查兩處倉稅,是很順手的事。
可楚硯舟沒這麼做。
他把試核壓在紙面上,只讓流程輕輕往宮外帳冊探了一步。
不算出差。
更不算把他丟進戶部那攤舊帳里。
李明輝心裡鬆快了些,甚至能開口吐槽:「十頁以內,戶部若還寫不明白,說明他們想試的不是新表,是臣的命。」
小順子立刻低頭咳了一聲。
楚硯舟眼底有點笑意,「那便退回。」
李明輝立刻道:「照規退回,不是臣任性。」
「嗯。」楚硯舟道,「照規。」
兩個字落下,李明輝這才放心把常例匣推遠。
可他還沒來得及起身,楚硯舟忽然問:「若只是紙面試核,不出宮門,你怕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