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被問得當場沒聲。
他原本已經準備把「京郊倉稅試核」歸入常例匣,再順手給自己倒杯溫水,假裝這事已經完美收尾。
可楚硯舟這一問,像在封好的匣子上又按了一下。
若只是紙面試核。
不出宮門。
你怕什麼?
這問題太精準,精準得不講武德。
李明輝嘴唇動了動,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是:臣怕加班。
這話安全,符合人設,也好笑。
可他沒說出口。
因為楚硯舟不是不知道他怕加班。
御書房這些規矩,哪一條不是從他怕加班、怕背鍋、怕猝死里長出來的?
再拿這句糊弄,糊弄不過去。
他又想說臣怕戶部甩鍋。
也對。
但只對一半。
他怕戶部把紙面試核變成實際接管,怕兩處倉稅變成二十處倉稅,怕舊帳後面藏著更多舊帳,怕「試核」這兩個字一路滾成查案、清倉、定責,最後所有人都看著他說,李秉筆最懂,不如你來。
更深一層,他怕御書房這點安穩是假的。
怕楚硯舟今日能陪他停,明日為了舊帳又把他推出去。
這個念頭很不體面。
也不公平。
楚硯舟明明剛剛才替他批了「不出宮門」。
可人心不是帳冊,不能憑一條硃批就立刻清清爽爽。
李明輝垂著眼,手指慢慢把空白批擬紙撫平。
「臣……」
他只說了一個字,就停住了。
小順子站在旁邊,察覺氣氛不對,悄悄往外退。
高泉也把門邊的燈挑暗一些,沒有出聲。
御書房裡只剩楚硯舟和李明輝對著那份京郊薄帖。
楚硯舟沒有逼他往下說。
他像上回聽見「從前沒撐過去」一樣,只把問題放在那裡,沒有拿皇帝的身份壓著他答。
李明輝反倒更難受。
若楚硯舟追問,他還能擺出一堆漂亮話。
偏偏他不追。
他只是等。
等得李明輝自己都覺得,再用「流程風險」四個字糊過去,像有點對不起方才那句「不出宮門」。
「臣怕活會越滾越大。」李明輝聲音低了些。
這句終於說出來,不算全真,也不算假。
楚硯舟看著他,「還有呢?」
李明輝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皇帝今日怎麼這麼會審帳?
一筆疑項還沒過,就知道後面還有附表。
李明輝抿了抿唇,索性不裝了。
「怕京郊只是開頭。」他說,「今日兩處倉稅,明日五處倉房,後日戶部說新表好用,地方說也想試。再往後,臣又成了那個誰都能遞一冊舊帳來問的人。」
他說得不快,每個字都像在挑能說的範圍。
「臣還怕……剛立住的規矩撐不住。」
這句落下,御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楚硯舟的目光停在他臉上。
李明輝不太習慣這樣的安靜,趕緊補救:「臣不是說陛下會不守規矩。臣是說舊帳太多,朝里舊習也多,一旦有了口子,很多人會來試。臣只是提前設防。」
說完他又覺得這話有些蒼白。
提前設防是真的。
害怕也是真的。
楚硯舟沒有戳穿他。
他重新拿起那份京郊薄帖,看了一遍已經寫好的硃批。
李明輝以為這事到此為止。
沒想到楚硯舟提筆,在批示後又添了一行。
「戶部先行,御前覆核,不得臨時召李秉筆出宮。」
李明輝一怔。
這一句方才已經有了。
楚硯舟卻在後面又加了四字:違者退回。
硃筆落得很穩。
李明輝看著「違者退回」四個字,心裡像被誰鬆開了一扣。
楚硯舟繼續寫:「紙面試核若擾御前封案、用膳、休息,照舊退回,不另議。」
李明輝這次是真的愣住了。
他以為楚硯舟會說戶部不敢。
會說有朕在。
會說你不必多慮。
這些話聽著都好,可落不到案上,就像沒貼憑證的舊帳。
楚硯舟沒有說。
他直接寫進批示。
不出宮門。
違者退回。
擾休息,照舊退回。
這幾句比任何安慰都實在。
李明輝低頭看著硃批,胸口那點緊繃慢慢散開。
紙上有邊界,他才敢信邊界。
這毛病說出去不好聽。
可楚硯舟已經懂了。
楚硯舟把批示放下,「這樣可夠?」
李明輝喉嚨動了動。
他很想順手再加一個「不得口頭催促」,又覺得自己再加下去,京郊試核還沒開始,就能被他武裝成鐵桶。
可這時候若還裝沒事,也沒意思。
他低聲道:「夠了。」
楚硯舟看他,「不夠可再補。」
李明輝立刻搖頭。
「夠了,真夠了。」他說,「再補戶部該以為臣把京郊倉稅當刺客防。」
小順子在門外沒忍住笑了一下,又趕緊咳嗽遮過去。
楚硯舟眼底也有一點淡色。
氣氛終於鬆了些。
李明輝把批示謄入常例匣時,手比方才穩了很多。
他先寫「戶部先行」,再寫「御前覆核」,最後把「不出宮門」「擾休退回」單獨列成兩條。
寫完後,他停了停,又在旁邊加了一句:試核不增御前夜務。
這句一落,他自己都覺得安心。
楚硯舟看見了,沒有刪。
李明輝把匣子合上,心裡那點慌終於落了地。
他知道這不是徹底解決。
京郊舊帳遲早會送來,戶部也遲早會試探邊界。
但至少第一道口子,不是糊裡糊塗開的。
是他看著楚硯舟一筆一筆框住的。
御書房重新封案。
小順子進來收拾案面,眼睛很快掃到新批示,臉上的表情明顯放鬆。
他跟著李明輝久了,也知道「不出宮門」這四個字有多重要。
「李公公,這回戶部若想請您去京郊,就得先過這張硃批了。」
李明輝把常例匣放穩,「不是過硃批,是過規矩。」
小順子立刻點頭,「是,照規。」
李明輝看了他一眼,心裡有點欣慰。
御書房全員現在越來越會說人話了。
不,是會說流程話了。
楚硯舟把食盒鑰匙拿出來,放在案邊。
「先用膳。」
李明輝原本還想再看一眼戶部薄帖,被鑰匙聲敲得清醒。
他默默把手收回來。
規矩立得再嚴,飯點還是繞不過去。
太后送來的食盒今日多了一盅湯,溫著,沒什麼油膩氣。
李明輝喝了幾口,胃裡暖下來,人也沒方才那麼繃。
楚硯舟沒再提京郊。
這點很難得。
若換成從前的卷王皇帝,可能已經順勢問他「若新表外推,六部可否通用」。
但今日沒有。
他只把薄帖壓入明日覆核格,讓急務匣保持清爽。
李明輝看著那個動作,心裡那句沒說完的話卻越壓越明顯。
他怕的確實不只是戶部。
也不只是出宮。
他怕自己一旦開始,就又停不下來。
怕「試試」兩個字,最後變成無數人理所當然的「繼續」。
用完膳後,楚硯舟照常封案。
李明輝站在御案旁,手指搭在常例匣上,遲遲沒松。
楚硯舟看向他,「還有要補?」
李明輝抬頭。
燈火落在楚硯舟眉眼間,神色仍舊沉穩,不逼不催。
李明輝忽然覺得,若這句話不說,今晚大概又會堵在心裡。
他低聲開口:「陛下,臣這次不是想跑,只是怕又停不下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