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硯舟看著李明輝,許久沒有說話。
李明輝說完就後悔了一半。
這話太直了。
直得不像他。
他慣會把所有恐懼拆成流程風險,把所有退縮寫成試行邊界,把所有想逃都包裝成「職責不明,不宜接手」。
可剛才那一句,什麼包裝都沒有。
不是想跑。
只是怕又停不下來。
這比承認怕京郊還要難。
李明輝下意識想把手從常例匣上收回來,又覺得這樣太像心虛,只好僵在那裡。
楚硯舟的目光落在他手背上。
那隻手很穩,核帳時能一眼圈出三處漏洞,寫退件單時字字精準。
可現在,指節微微繃著。
楚硯舟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李明輝最初在藏書閣見他,張口閉口都是掃地、曬太陽、輕差。
後來到了御書房,明明能一眼看破爛帳,卻總想著退、躲、推、擋。
從前楚硯舟只以為他懶。
懶得加班,懶得卷進朝局,懶得被六部舊臣盯上。
再往後,他看出那不是簡單的懶。
李明輝每一次摸魚,都像在給自己找一條能活下去的縫。
每一次退件,都是在防止有人把無底洞塞到他懷裡。
每一次補休,都不是貪閒,而是怕再被那種「再撐一下」拖回去。
直到那句「從前就是月末沒撐過去」。
楚硯舟才明白,有些人不是不肯撐。
是曾經撐到盡頭,沒人伸手。
他沒有把這些說出口。
漂亮話對李明輝沒用。
這個人吃過太多「辛苦你再頂一下」的虧,聽見好聽話,第一反應只會找後面的坑。
楚硯舟伸手,把案上的沙漏拿起來,翻了個面。
細沙重新落下。
「停不下來時,朕陪你停。」
李明輝眼睫動了一下。
這句話沒有寫進硃批,卻比硃批更重。
他嘴上仍想掙扎,「陛下日理萬機,不必陪臣停。臣可以按規自停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,「你若能按規自停,方才就不會盯著那份薄帖不放。」
李明輝被堵得無話可說。
皇帝現在抓漏洞越來越准。
他憋了一會兒,只能道:「臣那是謹慎。」
「嗯。」楚硯舟應得很平,「謹慎到忘了用膳。」
李明輝:「……」
小順子在旁邊端著空碗,努力把自己當成柱子。
他覺得陛下這幾日越來越會用李公公的話反打李公公。
而且打得李公公很難還手。
楚硯舟沒有再逗他,直接吩咐:「傳高泉,封今日案。」
高泉很快進來。
御書房裡還有兩名值守內侍,一人守急務匣,一人守遞折冊。聽見封案,都露出鬆快神色。
李明輝卻愣了下。
「陛下,京郊試核批示還可再復一遍。」
楚硯舟把批示合上,「已復。」
「戶部若明日——」
「明日照規。」
「那疑項掛帳——」
「入匣。」
每一句都被接得穩穩噹噹。
李明輝發現自己居然找不到繼續留下的理由。
這很可怕。
更可怕的是,楚硯舟當著御書房眾人的面,把京郊試核批示合上,親手放進常例匣,又把匣鎖扣上。
鎖扣一響。
小順子立刻上前熄去御案旁一盞燈。
高泉記錄封案時辰。
值守內侍把急務匣三格逐一亮給李明輝看。
直呈格空。
覆核格一件,明早。
退回格兩件,已標明補正。
所有東西都清清爽爽,沒有一項需要今晚硬撐。
李明輝站在那裡,竟有些不習慣。
小順子捧著封案冊過來,「李公公,您看一眼?」
李明輝接過冊子,看到上面寫著:今日按時封案,京郊試核入明日紙面覆核,未開夜務。
未開夜務。
這四個字看得他心裡發軟。
他提筆簽了名。
簽完後,楚硯舟也在旁邊落下朱記。
末項雙核。
封案同停。
這像是一條新規,又像是某種沒人明說的約定。
高泉把封案冊收起,神色比平日溫和許多。
他在御前多年,見過先帝朝的燈火徹夜,也見過新帝登基後整晚不眠。
御書房過去最不缺的就是亮到天明的燈。
可這些日子,燈熄得越來越准。
不是懈怠。
差事反而更清楚了。
這讓底下伺候的人也敢喘一口氣。
小順子把食盒收走時,偷偷看了李明輝一眼。
李公公今日沒有找藉口留下。
也沒有拿「臣再看看」把自己釘回案邊。
他只是站在原地,看著那隻落沙的沙漏。
細沙落得很慢。
比催命的更漏溫和得多。
楚硯舟也沒有走開。
他站在御案另一側,陪他把那一段沙看完。
沒人說話。
可御書房眾人都默契地放輕了動作。
到最後一縷細沙落盡,楚硯舟才開口:「夠了。」
李明輝輕輕呼出一口氣。
「夠了。」
這兩個字說出來,他自己都覺得陌生。
從前他聽得最多的是「不夠」。
時間不夠,憑證不夠,人手不夠,努力不夠。
今日楚硯舟說夠了。
他也說夠了。
高泉領著值守內侍退下。
小順子把外殿燈也熄了大半,只留封案燈前一盞。
按舊例,這盞燈最後才滅,象徵今日御前差事已結。
李明輝看著那盞燈,心裡亂糟糟的,卻不再是慌。
像一堆舊帳終於被分了類,雖未全清,至少知道該放哪一格。
楚硯舟把留崗清單拿出來,放到他面前。
李明輝一看,眉心立刻動了動。
「陛下?」
「明日歸檔前,你看一遍。」楚硯舟道,「有不合處,可改。」
這句話給得很大方。
大方到李明輝反而不敢隨便動筆。
清單上仍寫著:暫留御前,試行滿一月覆核。
後面列著他最初死守的五條。
不熬夜。
不背鍋。
按時用膳。
有補休。
拒無效急折。
再往後,是這些日子一點點添上去的細則。
照規辦差不獨責。
末項雙核。
食盒常例。
不得獨坐偏殿至深夜。
擾休退回。
每一條都像他給自己釘下的逃生繩。
可這些繩子一頭拴著他,另一頭也被楚硯舟握著。
不是往下拖。
是防他再掉回去。
李明輝看了很久。
楚硯舟沒有催。
他甚至轉身去整理另一邊的硃批,像真的把選擇權留給李明輝。
這種不逼人的耐心,比強留更難防。
李明輝心裡罵了一句皇帝現在越來越會算帳。
算的還不是銀子,是人心。
他拿起筆。
筆尖懸在「暫留」二字上方,停了好一會兒。
小順子站在外側,大氣都不敢出。
他以為李公公會把那兩個字描粗,或者在旁邊補一句「未滿不議」。
可李明輝沒有。
他只是把「暫留」二字輕輕圈住。
圈得不重,墨色也不深。
像怕太用力就成了定案。
然後,他在旁邊補了一行小字。
試行滿一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