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硯舟的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,停了片刻。
李明輝寫完就把筆放下,動作很穩,耳根卻有一點發熱。
他知道楚硯舟看見了。
也知道小順子、高泉多半都看見了。
可他不打算解釋。
解釋就輸了。
他只是補全流程。
對,就是流程。
暫留事項本來就該有試行期限,寫「試行滿一月」合情合理,絕不是他主動給自己和御前設了一個新約定。
楚硯舟沒有笑他。
沒有說「你總算肯留」,也沒有趁機把「暫留」改成別的字。
他只是拿起那張清單,鄭重收入御前常例匣。
動作很慢。
像收入的不是一張薄紙,而是一份真正的內規正本。
李明輝看著那匣蓋合上,心裡一跳。
「陛下,這只是試行清單。」
楚硯舟道:「朕知道。」
「尚未滿月。」
「嗯。」
「滿月後還要覆核。」
「照規。」
三個回合下來,李明輝沒詞了。
皇帝全按他的說法接,接得嚴絲合縫,讓他連反悔的藉口都不好找。
小順子在旁邊憋得很辛苦。
他覺得李公公現在像親手把自己寫進冊子裡,又忍不住提醒所有人:這不是定稿,這是草案。
可陛下偏偏就按草案入匣。
高泉上前,把常例匣旁邊幾冊正本擺好。
「陛下,月末封帳試行四條、末項雙核、錯峰送折、疑項掛帳、防夜務內規,皆已按序備齊。」
楚硯舟點頭,「一併歸入初期常例。」
李明輝聽見「初期常例」四個字,心裡又是一動。
這些規矩從一開始的救急,到如今被歸進常例匣,前後不過數日。
可這幾日裡,御書房真的變了。
戶部不再一到月末就把厚冊當山推過來。
遞折處敢按格退回偽急。
小內侍不用猜聖意猜到手抖。
連他自己,也學會把最後一項推到御案中間。
李明輝不太願意承認,可事實擺在眼前。
這套規矩不僅護了別人。
也護住了他。
楚硯舟把最後一冊壓平,吩咐高泉:「謄副本一份留御前,外發只列公規,不列內規。」
李明輝立刻抬頭。
這句很要緊。
公規給戶部看,內規留御書房。
「不得獨坐偏殿至深夜」那條,不會被外頭拿去議論。
楚硯舟給了他邊界。
也給了他體面。
李明輝低聲道:「臣謝陛下。」
楚硯舟看他,「謝什麼?」
李明輝想了想,「謝陛下沒有把臣的命也發去戶部徵求意見。」
小順子差點笑出聲。
楚硯舟眼底浮起一點淡淡笑意,「戶部不配。」
李明輝這回是真沒接住。
皇帝這句說得太順,順到他都不知道該先震驚,還是先感動。
高泉眼觀鼻鼻觀心,假裝沒聽見。
常例歸檔後,御書房反而輕鬆下來。
今日沒有急務壓頂,封案時辰也早。
太后那邊卻派人送來了新茶和一隻小木盒。
沈嬤嬤親自來的,笑眯眯把東西放在案上。
「太后娘娘說,月末初期常例既已歸檔,御書房總算能像個會歇氣的地方了。這茶不濃,給陛下和李秉筆換著喝。」
李明輝聽見「不濃」二字,心裡生出不祥預感。
果然,沈嬤嬤又打開小木盒,裡面躺著一枚鑰匙。
不是食盒原來的那枚。
是副本。
「娘娘還說,食盒鑰匙一枚在陛下處,難免有時候陛下批折忘了開。副本交御前存著,若陛下也犯舊習,李秉筆可照規開盒,不必請旨。」
李明輝看著那枚鑰匙,表情慢慢複雜。
太后娘娘這是連皇帝也納入食盒責任鏈了。
楚硯舟倒是很平靜,「母后想得周全。」
李明輝忍不住看他。
陛下,您是不是答應得太快了?
這鑰匙一來,意味著以後不止皇帝能盯他吃飯,他也能反手盯皇帝。
沈嬤嬤笑道:「娘娘還說,試行滿一月,不能只試李秉筆留不留,也得試陛下會不會停。」
這話一落,御書房裡幾個人都靜了靜。
李明輝耳根更熱。
他昨夜才補的那行「試行滿一月」,今日慈寧宮就送鑰匙來壓實。
這哪是新茶。
這是把一月當成兩人的共同考核。
楚硯舟接過鑰匙,轉手放到李明輝面前。
「收著。」
李明輝立刻謹慎,「陛下,此物責任重大,臣建議仍由御前匣存放,使用須留痕。」
楚硯舟點頭,「可。」
沈嬤嬤笑意更深,「娘娘說了,李秉筆定會這麼講,所以讓老奴帶了小登記冊。」
小順子上前接過,翻開一看,第一欄已經印好。
開盒時辰。
開盒緣由。
用膳人。
監督人。
李明輝沉默了。
很好。
太后連表格都替他做好了。
他現在嚴重懷疑,慈寧宮已經熟練掌握了御前流程模板。
沈嬤嬤送完東西便退下,沒有多留。
李明輝把鑰匙和登記冊一起收入內務提醒盒旁邊,心裡說不出的微妙。
原來被規矩管住的不只是他。
楚硯舟也在同一個圈裡。
這讓「試行滿一月」四個字,忽然沒那麼像單方面賣身契了。
更像兩個人各退一步,先把日子過穩。
傍晚前,戶部又遞來一份樣表。
這回不是厚冊,也不是含糊薄帖。
封皮上寫得明明白白:京郊兩處倉稅舊帳紙面試核首樣。
頁數正好十頁。
小順子數完後,語氣都帶著驚奇:「李公公,真就十頁,一頁沒多。」
李明輝接過樣表,先不看內容,先查封皮。
戶部堂上籤押在。
經手書吏在。
覆核主事在。
取樣範圍寫明,只取京郊東倉、西倉兩處三年舊帳中的倉稅出入摘要,不涉實地點驗。
他眉心鬆了些。
還算聽話。
翻開第一頁,是初篩單。
何事:京郊東倉、西倉舊年倉稅帳面與出入庫摘要不合。
何時:三年前至兩年前。
誤後果:若不釐清,來年倉稅口徑仍沿舊差額。
缺何憑證:東倉兩張入庫簽,西倉一處減免批據。
李明輝看得眼神慢慢認真。
這表不是完美。
有幾處仍寫得滑,尤其「舊年減免」四個字,明顯想把責任往舊例里藏。
可比起從前那種一團亂麻的舊帳,已經好太多。
至少能看。
能退。
能掛疑。
能追責任鏈。
楚硯舟看著他神色,「如何?」
李明輝沒有立刻回答,又翻了兩頁。
確認沒有夾帶「請李秉筆親臨指點」的暗句,也沒有把頁碼藏成十頁半,他才合上樣表。
「紙面試核,範圍尚可。」他說,「不出宮門。」
最後四個字說得格外清楚。
楚硯舟道:「不出宮門。」
得到皇帝複述,李明輝這才沒把昨夜那張留崗清單從常例匣里摳出來。
封案後,御書房燈火漸次收住。
京郊樣表沒有被打開細核,只安安穩穩放在明日覆核格。
李明輝看了它好幾眼,像看一隻暫時被關在籠里的小獸。
楚硯舟把樣表推到他手邊。
不是推給他一個人。
而是推到御案中間,那塊兩人都看得見的位置。
「明日只看紙面,不出宮門。」楚硯舟聲音不高,「可願與朕一起試第一張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