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盯著御案中間那份樣表,沒有立刻坐下。
楚硯舟剛問完那句「可願與朕一起試第一張」,御書房裡便安靜下來。
小順子站在旁邊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這不是普通舊帳。
這是京郊倉稅。
雖然硃批寫得清清楚楚,不出宮門,只看紙面,可李明輝還是覺得那十頁紙像在御案上開了個小口子,後面不知道會漏出多少麻煩。
他沉默片刻,最終還是坐了下來。
不是他想卷。
是這第一張若不看明白,後面戶部就能拿「樣表已試」四個字繼續往前拱。
李明輝把袖口往上收了收,伸手拿起樣表。
「陛下,先說好。」他低頭翻第一頁,語氣很穩,「今日只看紙面,不追人,不定罪,不開新夜務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,「照規。」
這兩個字一落,李明輝心裡踏實了點。
他抽出旁邊那張空白初篩單,先把樣表封皮上的範圍抄下:京郊東倉、西倉,三年倉稅出入摘要。
隨後,他在紙角寫下四個字。
紙面試核。
寫完,他才翻開正文。
第一頁是東倉入庫摘要。
戶部這回顯然被退怕了,表格做得比從前乾淨許多。入庫數、運單號、折稅銀、倉管籤押、覆核人,每欄都有。
看起來像那麼回事。
可李明輝只掃了兩行,眉頭就動了。
他沒有立刻說話,而是拿墨筆在初篩單第一欄寫下「運單核對」。
小順子在旁邊看得發愣。
李公公看帳的時候和平常完全不一樣。
平日裡他能和食盒鑰匙鬥智鬥勇,能把戶部懟得一句話說不出來,可一旦真落到紙面,他整個人像換了個狀態。
不急,不亂,也不被表面規整騙過去。
李明輝先圈了東倉三月的一筆糧倉入庫。
帳面寫入庫六百石。
旁邊運單卻寫五百六十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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差四十石。
若只是一個錯數,還能說謄寫失誤。
可他往下翻,又在五月、八月各圈出一筆。
三筆都是帳面數比運單數多。
多出來的數額不大,最大一筆也不過六十石。單獨看,像小毛病。
合起來看,就有意思了。
李明輝把三筆抄在初篩單上,旁邊寫:入庫數與運單不符,方向一致。
楚硯舟的目光落在「方向一致」四個字上。
「方向一致?」
「就是錯得很有禮貌。」李明輝頭也不抬,「每次都往帳面多寫,從不往少寫。若真是手抖,不能三次都抖到同一邊。」
小順子差點沒憋住。
手抖還能這麼用。
楚硯舟卻沒有笑。
他拿過樣表,看了那幾處圈點,神色一點點沉下來。
李明輝沒有停。
他翻到第三頁,開始看稅銀折算。
京郊倉稅有一部分不收實糧,而折成銀入帳。這個口徑本來就容易藏貓膩,尤其市價上下浮動時,折算比例若被人輕輕一撥,帳面就能差出一大截。
戶部在表上寫得很漂亮。
「照舊年市價折算。」
李明輝看到這幾個字,嘴角往下一壓。
舊年市價。
這四個字簡直是古代版萬能遮羞布。
他拿起旁邊戶部附來的市價摘錄,對照幾筆折稅銀。
很快,第二處異常被圈了出來。
東倉六月折稅銀,按表中比例折算,比同月京郊市價低了一成多。
若只是低一兩分,還能說運輸耗損、糧質差異。
低一成多,就不是誤差了。
「陛下。」李明輝把那一欄推過去,「這筆稅銀折算比例偏離市價。」
楚硯舟看完,問:「偏低意味著什麼?」
李明輝想了想,換了個大白話。
「比如百姓交的是一筐好糧,帳上卻按半筐陳米算。少出來的銀子去哪兒了,表上沒寫。」
御書房裡的氣氛頓時沉了些。
楚硯舟翻了翻市價摘錄,確認不是李明輝隨口一說。
那條比例確實低得刺眼。
李明輝在初篩單第二欄寫下:稅銀折算比例偏離市價,需補市價依據。
寫到「依據」二字時,他筆尖重了點。
帳可以舊,憑證不能憑嘴。
前世他最煩這種「照舊」「按慣例」「大家都這麼做」。
這種話落到紙面上,翻譯過來就是沒人想負責。
他繼續翻。
第四頁是倉管籤押。
這部分看起來更整齊。
一排排名字蓋得端正,日期也齊。
小順子看了一眼,心想這次總該沒問題。
李明輝卻在這裡停得最久。
他先看日期,再看籤押位置,最後把同一天的六處籤押全部圈了出來。
東倉倉管,三月十六。
同一天蓋章六次。
分別出現在入庫、出庫、折稅、覆核、移倉和補簽六個不同環節。
若這六件事都在同一個倉房同一張案上辦,還能勉強說忙。
可表上寫明,三處在東倉,兩處在運房,一處在京郊稅房。
李明輝盯著那幾個章,終於抬起頭。
「陛下,第三處。」
楚硯舟接過樣表,看完圈點後,眉峰微壓。
「這三處說明什麼?」
李明輝放下筆,想了片刻,決定不用太文縐縐的說法。
戶部那些老狐狸愛聽官話,可皇帝不需要被糊弄。
「陛下,這叫一個人分身六次去蓋章。」他說,「要麼他是神仙,要麼章在別人手裡。」
小順子這次真沒忍住,趕緊低頭咳了一聲。
楚硯舟看了他一眼。
小順子立刻站直。
可御案上的笑意只停了一瞬,很快就被冷意壓住了。
章在別人手裡。
這句話聽著荒唐,實則很重。
倉管籤押不是隨便一個印子,它代表此人親見、親核、親責。
若章能離手,說明東倉的責任鏈從根上就爛了。
楚硯舟拿起硃筆,直接在樣表旁批道:「戶部補查東倉籤押鏈。倉管印信何時用、何人持、何處蓋,逐項列明。」
李明輝看著硃批,心裡稍稍舒服。
這刀落得准。
不先問人,不先抓誰,先查籤押鏈。
只要鏈條一斷,誰補證都補不漂亮。
硃筆寫完,楚硯舟抬眼,「還要補什麼?」
李明輝毫不猶豫地提筆,在旁邊添了一條墨注。
「補查時,不得通知京郊倉管本人。」
小順子一怔。
楚硯舟目光落在那行字上,停了一下。
李明輝解釋得很直白:「若章真在別人手裡,通知倉管,就是通知他回去串口供。若章不在別人手裡,通知他,也會讓他先把該補的洞補上。」
他說完,又補了一句:「臣不是疑人太重,是這表自己長得不像清白人。」
小順子低頭看樣表。
表還能長相不清白。
可這話又莫名有道理。
楚硯舟沒有改他的墨注,只在下方落了一個準字。
高泉上前接過硃批,立刻送往戶部。
樣表仍留在御案中間。
李明輝把初篩單整理了一遍,三處異常清清楚楚列在上頭。
一是糧倉入庫數與運單不符。
二是稅銀折算比例偏離市價。
三是倉管籤押日期荒唐,同日多處蓋章。
這三條看起來不多,卻像紙面上劃開的第一刀。
不見血。
但已經能聞到爛味。
楚硯舟看著那張初篩單,許久未語。
李明輝卻有些發毛。
皇帝沉默的時候,通常不是沒話,而是在想更大的事。
他連忙把邊界再釘一遍:「陛下,今日已完成第一輪初篩。再往下是戶部補證,御前不宜替他們追查。」
楚硯舟看他,「怕被拖進去?」
李明輝答得理直氣壯:「怕他們覺得臣好用。」
這話太實誠。
楚硯舟眼底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,很快又壓下去。
「今日不追。」他說,「等戶部回文。」
李明輝立刻把樣表合上,動作快得像怕楚硯舟下一句就改主意。
小順子趕緊把覆核格清出來,將樣表和初篩單一併歸入「待戶部補證」。
御書房按時封案。
李明輝看著那隻匣子鎖上,心裡稍微鬆了一口氣。
第一張看完了。
沒出宮。
沒夜核。
也沒把自己送進京郊倉房。
他甚至覺得,這樣的紙面試核也不是不能做。
只要邊界穩,帳冊送來,刀就在御案上。
然而當晚,戶部補查回文便送到了御書房。
高泉呈上來時,神色比平日更沉。
楚硯舟拆開回文,目光掃過前幾行,忽然停住。
李明輝心裡一緊,「陛下?」
楚硯舟把回文遞給他。
紙尾附著一句話。
「京郊東倉倉管已於三日前告病還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