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看完那一句,手指在紙邊停了半晌。
三日前。
告病還鄉。
他還沒查完呢,人倒先跑了。
御書房裡沒人說話。
小順子探頭看了一眼,又趕緊縮回去。他雖然不懂倉稅舊帳,可他懂一個道理。
正常人不會在帳剛被抽樣的時候,病得這麼准。
李明輝把回文拍在御案上,拍得不重,卻很響。
「臣還沒查完呢,他倒先跑了。」
這話一出,小順子差點又想咳。
可這次沒人笑。
楚硯舟沒有動怒。
他甚至連語氣都很平穩,只抬手吩咐高泉:「傳吏部,調京郊東倉倉管離任手續。告病文書、批文、交接清冊,一併送來。」
高泉立刻應聲退下。
李明輝看著楚硯舟這樣穩,心裡反而定了些。
皇帝不發火是好事。
查帳最怕上來就拍桌子抓人。
一抓,底下立刻亂成一鍋粥,能補的補,能燒的燒,能串的串,最後只剩一堆「查無實據」。
現在先調手續,就有意思了。
李明輝把戶部回文重新鋪平,在旁邊另開一張疑項單。
他先寫:東倉倉管三日前告病還鄉。
隨後在後面畫了個圈。
跑得太巧,不能當巧。
楚硯舟看見那行字,沒出聲。
半個時辰後,吏部文書送到。
這次來得很快。
大約是御前剛查京郊倉稅,吏部不敢拖。
高泉把三份文書按序擺上御案。
第一份,告病呈文。
第二份,准離批文。
第三份,交接清冊。
李明輝先看日期。
告病呈文寫的是三日前。
准離批文也是三日前。
而戶部收到京郊樣表試核通知,正是同一天。
他的筆尖停住。
楚硯舟伸手拿過准離批文,看了一眼批准人,眸色沉了下來。
李明輝湊過去看。
批准人是東倉倉管的頂頭上司,京郊倉稅提舉。
好傢夥。
自己人批自己人走。
走的日子還正好卡在戶部收到試核通知那天。
這要說沒消息,他能把初篩單吃了。
李明輝深吸一口氣,在疑項單上寫下:
消息泄露路徑待查。
這幾個字一落,御書房裡的氣氛又往下沉了一層。
小順子看著那張紙,忽然覺得這不再只是帳的問題。
一張樣表從戶部到御前,再從御前批回戶部,本該是紙面流程。
可東倉倉管能提前告病還鄉,說明有人在流程里通風報信。
而且消息走得很快。
快到比摺子還快。
李明輝把准離批文翻了兩遍,又看交接清冊。
交接清冊寫得很漂亮。
印信交回。
鑰匙交回。
帳冊交回。
庫房無異常。
每一行都像專門寫給查帳的人看。
李明輝一看到「無異常」三個字,嘴角都壓不住。
「陛下,凡是這種什麼都無異常的交接,通常最異常。」
楚硯舟看他,「為何?」
「因為真認真交接的人,會寫清楚有幾本帳、幾把鑰匙、哪日盤過倉、缺什麼憑證。」李明輝點了點那幾行,「這種只寫無異常,就像店裡小二交班時說,柜上都挺好,您別數錢。」
小順子聽懂了。
別數錢,那多半錢有問題。
楚硯舟把交接清冊放下,吩咐:「吏部暫緩銷檔。准離批文、交接人、見證人,一併列入待核。」
高泉應聲記下。
李明輝想了想,又把京郊西倉的樣表抽出來。
小順子一愣,「李公公,您不是查東倉嗎?」
「正因為東倉跑了,才要看西倉。」李明輝翻開西倉籤押記錄,「一東一西,同屬京郊倉稅,若東倉爛成這樣,西倉一點風聲都沒有,那才奇怪。」
楚硯舟沒有阻止。
李明輝先看西倉入庫數與運單。
對得上。
再看稅銀折算比例。
雖有浮動,但都在市價範圍內。
最後看倉管籤押。
日期分散,地點相合,覆核人與經手人沒有同日亂飛的荒唐記錄。
規矩得不像話。
他越看越安靜。
小順子見他不說話,忍不住問:「李公公,西倉是不是乾淨?」
李明輝沒有馬上答。
他把西倉記錄放到東倉記錄旁邊,兩邊並排看。
一邊漏洞明晃晃。
一邊規整得像教科書。
這兩種情況都值得警惕。
楚硯舟看著他,「怎麼看?」
李明輝抬頭,語氣很慢:「一個倉乾淨,一個倉髒。要麼西倉真乾淨,要麼西倉藏得更深。」
小順子聽得背後發涼。
他原本以為乾淨就是好事。
可經李公公一說,乾淨到和旁邊形成強烈反差,反而像另一個坑。
李明輝在疑項單上又添一條:
西倉與東倉同屬京郊倉稅,需比對取樣口徑,不可因帳面規整直接排除。
寫完,他又補了一句:重點看兩倉交叉人員、鑰匙、運房、稅銀折算依據。
楚硯舟看著那幾項,指尖輕輕點在御案上。
「東倉倉管跑,西倉帳面淨。」他說,「兩邊都不能放。」
「是。」李明輝點頭,「但不能讓戶部知道我們先盯哪邊。」
這句話說完,他自己都覺得麻煩。
紙面試核才第二天,已經從帳面異常變成消息泄露,又從消息泄露牽出兩倉關係。
這就是舊帳最討厭的地方。
一開始只想看十頁,後來發現十頁背後連著十間倉房,十個官吏,十條舊責任鏈。
李明輝立刻警覺起來。
「陛下,臣提醒一下,今日不宜擴項。」他把疑項單往前推,「只列疑點,不開全面查倉。」
楚硯舟看他一眼,「朕尚未說查倉。」
李明輝一臉嚴肅:「臣這是提前堵住可能性。」
小順子默默低頭。
李公公現在防外派,已經防到了皇帝還沒開口就先封門的地步。
楚硯舟沒有惱。
他拿起硃筆,在疑項單下批道:「戶部補查籤押鏈、告病離任鏈、交接鏈。吏部暫緩銷檔。京郊倉稅提舉另列待詢,不得先行通氣。」
李明輝聽到最後四個字,立刻抬頭。
不得先行通氣。
很好。
皇帝已經學會抓重點了。
他低頭在旁邊補墨註:「補查文書不得經京郊倉房轉遞。」
楚硯舟看了他一眼,直接准了。
高泉將批示謄出,準備分送戶部和吏部。
御書房裡只剩那張疑項單還攤在案上。
李明輝盯著「消息泄露路徑待查」幾個字,心裡隱隱有些不安。
誰能這麼快知道試核通知?
戶部經手書吏?
覆核主事?
堂上?
還是京郊倉稅提舉早就在戶部有眼線?
這條線一旦往下追,就不是紙面帳了。
楚硯舟顯然也想到這一層。
他合上西倉記錄,沉默片刻。
李明輝一看他的神色,心裡警鈴又響。
「陛下。」他謹慎開口,「紙面試核仍在紙面範圍內。」
楚硯舟沒有立刻答。
他看向那份東倉交接清冊,又看向西倉規整得過分的籤押記錄。
半晌後,他才緩緩道:「看來紙面試核,已經不夠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