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沒有接那句話。
他選擇裝沒聽見。
這招在御書房不算高明,但偶爾有用。只要他不回應,楚硯舟也不會立刻逼他把「遲早」兩個字寫進常例匣。
好在接下來三日,御書房暫時沒有再提京郊出宮。
巡倉御史那邊按錶盤點,戶部補查籤押鏈,吏部扣著離任手續,所有線條都在規矩里走。
李明輝每天看一眼待覆核匣,確認沒有「請御前派人」的新請示,心裡就安穩一分。
第三日,巡倉御史回宮。
高泉把盤點結果呈上來時,臉色很沉。
李明輝一看那封皮厚度,心裡就覺得不妙。
太厚了。
若倉里乾淨,三頁就夠。
厚成這樣,說明麻煩不少。
楚硯舟拆開盤點單,先看第一頁。
他的目光停住了。
李明輝湊過去,只看了一行,手裡的筆也停了。
京郊東倉帳面糧食八千石。
實存五千二百石。
差額兩千八百石。
御書房裡靜得厲害。
小順子張了張嘴,沒敢出聲。
兩千八百石糧食不翼而飛。
這不是紙面錯數。
這是倉里真少了糧。
李明輝把盤點單拿過來,從頭看到尾。
巡倉御史這次倒沒敢寫空話。
開倉人、見證人、實點數、差異數,全都列了。
甚至還附了糧袋抽檢。
看到抽檢頁時,李明輝的臉色徹底沉了。
一批糧袋外頭封得完整,裡面裝的卻不是糧。
是摻了沙土的陳穀殼。
小順子聽見這句,忍不住低聲道:「這也太缺德了。」
沒人訓他。
因為這話說得太輕了。
糧袋裡摻沙土陳穀殼,若只是帳上糊弄也罷,真遇到災年撥糧出去,百姓打開袋子,等來的就是半袋不能吃的東西。
李明輝看著那頁抽檢記錄,沉默了很久。
這不是普通貪。
這是拿人命填帳。
楚硯舟的神色已經冷下來。
他沒有砸杯,也沒有提高聲音,可小順子知道,陛下動怒了。
李明輝卻先問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話。
「盤點的時候,倉門是誰開的?」
高泉立刻翻到開倉記錄。
巡倉御史在上面寫得清楚。
東倉原倉管告病還鄉,副役稱鑰匙已交接至京郊倉稅提舉處。盤點當日,由西倉倉管代開東倉倉門。
李明輝抬起頭。
「西倉倉管?」
高泉低聲道:「是。」
李明輝慢慢把盤點單放回案上。
西倉。
又是西倉。
帳面規整得不像話的西倉,竟然能拿到東倉鑰匙,代開東倉倉門。
這就不是隔壁乾淨倉房那麼簡單了。
他提筆,在疑項單上添下一行。
西倉倉管持有東倉鑰匙,兩倉關係待查。
寫完,他又在後面加:鑰匙交接鏈需補,何時交、何人交、為何由西倉代持。
楚硯舟看著那行字,沒有催促。
他只是吩咐小順子:「換熱茶。」
小順子立刻應聲。
李明輝握筆的手有些緊。
他不是沒見過爛帳。
前世也見過做假帳、調利潤、挪資金、虛開發票。
可那些再噁心,隔著報表,隔著數字,隔著辦公室白燈。
眼前這份盤點單不一樣。
八千石寫在帳上,倉里只有五千二百石。
糧袋裡裝著沙土和陳穀殼。
這數字後面不是利潤表,是人吃不吃得上飯。
熱茶送到手邊時,李明輝才發現自己指尖有點涼。
楚硯舟沒有問他怎麼了,只把茶盞往他手邊推近。
這個動作這些日子做過很多次。
每一次都像提醒他:先穩住,再看帳。
李明輝捧起茶喝了一口,把心口那股堵意壓下去。
「陛下,東倉虧空不能只看當前數。」他說,「要看三年進出庫。若是一次性搬走,帳面會有突兀斷點。若是分月消掉,才最難察覺。」
楚硯舟點頭,「調。」
高泉立刻去傳戶部舊冊。
李明輝又翻了一遍盤點單。
他把異常分成三類。
一類是真少糧。
一類是假糧袋。
一類是鑰匙與開倉關係異常。
每一類下面都留了憑證位置。
小順子站在旁邊,看著他一點點把爛攤子拆開,心裡說不出的佩服。
別人看到兩千八百石虧空,第一反應多半是怒,是亂,是抓人。
李公公也怒。
可他怒完,筆還是穩的。
他知道該從哪兒下刀。
戶部舊冊送來時,已經入夜前。
高泉特意提醒:「陛下,李公公,今日若開舊冊,恐怕不能按時封案。」
李明輝剛伸出去的手停住。
楚硯舟看向他。
李明輝看著那幾冊舊帳,沉默片刻,硬是把手收了回來。
「先入明日覆核格。」他說,「今日只列盤點疑項,不倒推舊帳。」
話說出來,他自己都有點不習慣。
若按從前,他一定會想先看一眼。
只看一眼。
然後一眼變一頁,一頁變一冊,最後燈亮到深夜。
楚硯舟沒有誇他,只道:「照規。」
高泉把舊冊收入覆核格。
小順子悄悄鬆了一口氣。
封案前,李明輝又把盤點單看了一遍。
那兩千八百石的差額像壓在紙上,沉得人喘不過氣。
他忍不住問:「陛下,這三千石糧食,夠多少人吃多久?」
楚硯舟看向他。
御書房裡最後一盞封案燈輕輕晃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