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硯舟沒有立刻回答。
李明輝問完後,御書房裡的空氣像被那幾個字壓住了。
三千石糧食。
放在帳上,只是一個差額。
放在倉里,是少掉的一片空。
放到人身上,就不再是數字。
楚硯舟看著李明輝,片刻後才道:「按京郊災民口糧算,夠三千人吃一個月。」
李明輝握著筆的手緊了一下。
三千人。
一個月。
他忽然覺得盤點單上那些墨字變得刺眼。
帳面八千石,實存五千二百石,差額兩千八百石。
這不是少了幾欄憑證,也不是誰在表上動了個小手腳。
這是一群人一個月的命。
他沒有再說話,只把盤點單合上,親手放入明日覆核格。
那一晚,御書房按時封案。
可李明輝躺下後,腦子裡還是那句話。
夠三千人吃一個月。
第二日一早,戶部送來的東倉近三年進出庫記錄擺滿了半張御案。
這次沒人敢塞亂冊。
每一冊都貼了索引,按年月分好,入庫、出庫、折稅、移倉、損耗分列。
顯然,戶部也知道這回不是普通補證。
李明輝坐下後,先沒有急著翻細帳。
他抽出一張長紙,橫著鋪開。
小順子看得好奇,「李公公,這是什麼?」
「時間軸。」李明輝拿尺壓住紙邊,「若糧不是一天少的,就要看它每個月怎麼少。」
他把三年分成三十六格。
每一格下面留三欄。
應入。
應出。
實際結存。
楚硯舟坐在對面,替他看舊例口徑。
李明輝看憑證鏈。
兩人沒有多餘的話,配合卻比從前更順。
入庫記錄先過一遍。
李明輝很快發現,東倉每月入庫數都有小幅偏差。
不是大缺。
每次少報十幾石、幾十石。
若單獨看,不值得驚動堂上。
再看出庫記錄。
問題更明顯。
帳上出庫數總比實際調撥憑證多一點。
一月多報三十石。
二月多報二十石。
三月又多報四十石。
入庫少一點,出庫多一點。
兩頭一夾,結存就慢慢被吃掉。
小順子站在旁邊,看著那條長紙一點點被填滿,後背慢慢發涼。
這虧空不是一夜之間搬空的。
是一點一點搬走的。
像有人每天從倉里舀一勺,舀到最後,整缸都空了半截。
李明輝把第十二個月的偏差算完,臉色已經很難看。
到第二十四個月,差額累積超過一千八百石。
到第三十六個月,和巡倉實點差額基本扣上。
他把最後一個數寫下,筆尖在紙上停了很久。
楚硯舟看著那條時間軸,「如何?」
李明輝聲音不高:「虧空不是一次挪走的。」
他把長紙推過去。
每個月的偏差都被標得清清楚楚。
少報入庫。
多報出庫。
折稅低算。
損耗虛列。
單筆都不大。
三年累起來,就是近三千石糧食。
李明輝盯著那些數,冷著臉寫下總結。
這不是偷,是螞蟻搬家。
小順子看到這句,心口一緊。
平日裡李公公土話常常好笑。
這次一點都不好笑。
螞蟻搬家,聽著小。
可搬的是糧倉,是災民口糧,是朝廷底線。
楚硯舟拿過時間軸,從第一格看到最後一格。
他看得很慢。
每看過一段,臉色便冷一分。
「戶部為何三年未察?」
這句話不是問李明輝。
御書房裡沒人敢接。
高泉立刻躬身,「奴才這就傳戶部侍郎。」
戶部侍郎來得很快。
他進御書房時,已經知道京郊東倉盤點虧空,可他不知道御前已經把三年時間軸倒推出來。
等那張長紙攤到他面前時,他的臉色一下變了。
李明輝沒有罵他。
他只是指著第一年六月的一格,問:「這一月入庫少報四十二石,戶部封帳時為何未掛疑?」
戶部侍郎額頭冒汗,「回陛下,回李秉筆,京郊倉稅舊年沿用地方月報,若差額不大,通常歸入損耗。」
李明輝又指第二年十月。
「這一月出庫多報六十五石,也叫損耗?」
戶部侍郎喉嚨一緊,「這……這或許是移倉轉記。」
李明輝把旁邊憑證抽出來。
「移倉憑證在這裡,只有二十石。多出來的四十五石,去哪兒了?」
戶部侍郎答不上來。
他跪了下去。
御書房的地磚很冷,戶部侍郎額上的汗卻越冒越多。
楚硯舟坐在御案後,目光沉得像壓著冰。
「朕問的是,戶部為何三年未察。」
戶部侍郎伏低身子,「臣失察。」
李明輝聽見「失察」兩個字,眉頭一皺。
這個詞太方便了。
方便到把三年虧空都變成一句輕飄飄的疏忽。
他拿起時間軸,放到戶部侍郎面前。
「侍郎大人,這不叫失察。」李明輝語氣不重,卻字字清楚,「每個月偏一點,連續三年都偏在同一方向。若戶部只是沒看見,那是眼睛不在帳上。若看見了沒報,那就不是失察。」
戶部侍郎的背更低了。
小順子在旁邊聽得心裡發緊。
李公公平日裡怕麻煩,怕加班,怕出宮,可真到了這種帳前,他半點都不軟。
楚硯舟沒有打斷。
他讓李明輝問。
因為這張時間軸本就是李明輝一格一格倒推出來的,哪一處能藏,哪一處藏不住,他比誰都清楚。
李明輝繼續翻舊冊。
「東倉倉管每月籤押,京郊倉稅提舉每季覆核,戶部每年總核。三層鏈條,三年全過。現在倉里少了近三千石,袋裡摻沙土陳穀殼,侍郎大人一句失察,太便宜了。」
戶部侍郎臉色發白。
「臣不敢推脫,只是舊年京郊倉稅多由前任堂官經手,臣接任後只按舊冊沿用,未曾細核。」
前任堂官。
李明輝抓住了這個詞。
楚硯舟也看向他。
「哪個前任堂官?」
戶部侍郎嘴唇動了動,像是極不願說。
御書房裡安靜下來。
那張時間軸攤在地上,一格一格數字像把人逼到牆角。
戶部侍郎跪了半個時辰。
最後,他額頭貼著冰冷地磚,顫聲開口。
「陛下,東倉倉管……是前戶部尚書的門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