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其他類型> 目錄頁> 第166章 門生二字牽出舊網

第166章 門生二字牽出舊網

2026-10-14 12:24:14 作者: 人間摸魚中

  李明輝聽見「門生」兩個字,眉毛當場挑了起來。

  他原本還坐得半歪,手裡捏著筆,準備等戶部侍郎把「前任堂官」這口鍋往外甩完,再慢慢問他三年總核為何沒掛疑。

  可這兩個字一出來,味道就不對了。

  門生。

  在帳上不叫憑證,在官場裡卻比憑證還硬。

  楚硯舟的目光也落到了戶部侍郎身上。

  「前戶部尚書?」他聲音不高,「哪一任?」

  戶部侍郎跪在地上,額頭的汗已經順著鬢角往下淌。他顯然知道自己說錯了話,卻又沒法把話吞回去。

  「回陛下,是先帝朝致仕的周尚書。」

  李明輝把筆放下,身子坐直了些。

  小順子在旁邊看得心裡一緊。

  李公公平日裡聽見舊帳,第一反應是煩。可他一旦坐直,說明這帳已經從「煩」變成「有東西」。

  李明輝問得很快:「周尚書何時致仕?」

  戶部侍郎嘴唇動了動,「約莫……三年前。」

  「約莫?」李明輝看著他,「侍郎大人,東倉虧空也是三年,前尚書致仕也是三年。你在御前說約莫,是覺得這日子不重要,還是怕它太重要?」

  記住我們101看書網

  這話不重,卻像一把小刀貼著骨縫走。

  戶部侍郎不敢抬頭,「臣一時記不清確月。」

  楚硯舟冷聲道:「吏部。」

  高泉立刻上前。

  「連夜調周懷謹致仕文書,另調其門生名錄。凡仍在京畿倉儲、稅關、漕運任職者,單列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戶部侍郎伏得更低,聲音發澀:「陛下,周尚書門下甚廣,許多人只是當年受過舉薦,並非都與東倉相關。」

  李明輝聽到這話,反而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侍郎大人別急,臣還沒說他們都有問題。」他把東倉時間軸收攏到一邊,「但你既然這麼急著替他們撇清,臣就更想看看了。」

  戶部侍郎臉色難看,嘴唇抿得發白。

  楚硯舟沒有讓他退下。

  御書房裡燈火往上添了一盞。

  李明輝看了眼沙漏,先開口:「陛下,若要等吏部名錄,今日會不會過夜?」

  楚硯舟看向他。

  李明輝已經把常例匣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,「臣先聲明,連夜調名錄可以,連夜核舊帳不行。名錄送到,臣只做初分,不開三年舊冊。」

  小順子差點在心裡給他鼓掌。

  這種時候還能把邊界插進去,李公公果然很穩。

  楚硯舟淡淡道:「只等名錄。」

  李明輝這才把常例匣推回去一點。

  戶部侍郎跪在地上,聽著這兩人一來一回,心裡卻越來越沉。

  他原本以為拋出「前任堂官」四個字,最多讓御前去查周尚書舊案。誰知李明輝一聽「門生」,竟直接往人網上查。

  半個多時辰後,吏部文書送到。

  高泉把名錄呈上御案時,封皮還帶著匆忙翻檔的摺痕。吏部的人沒敢拖,周懷謹致仕年月、門下舉薦官員、現任職位,全都附了出來。

  李明輝先看致仕文書。

  周懷謹,三年前七月致仕。

  東倉虧空的起點,正是同年八月。

  他沒說話,只在紙邊畫了一個小圈。

  楚硯舟看見了。

  李明輝又翻門生名錄。

  一開始小順子還以為只是幾個名字,結果那張單子展開後,竟鋪了半張御案。

  周懷謹在戶部做了十幾年,門下門生、故吏、受薦之人,比李明輝想像得還多。

  他沒有被數量嚇住,反而先拿了一張空白紙。

  「陛下,先不看全國。」他說,「先看京畿。」

  楚硯舟點頭。

  李明輝把名錄里京畿任職的人一個個挑出來,旁邊標上職司。

  第一個,京郊西倉倉管。


  第二個,京郊稅關副使。

  第三個,通惠漕運監兌主事。

  第四個,南倉覆核書吏。

  第五個,北倉鑰簿司吏。

  第六個,京畿糧道移倉判官。

  第七個,京郊倉稅提舉舊屬。

  數到第七個時,小順子的臉色都變了。

  光京畿就七人。

  而且分得極巧。

  倉儲、稅關、漕運,三條線都有。

  李明輝把筆尖停在「西倉倉管」四個字上,嘴角往下壓了壓。

  東倉虧空,西倉代開倉門。

  現在西倉倉管又是前戶部尚書門下的人。

  這可不是「巧」一個字能糊弄過去的。

  戶部侍郎跪在下面,已經不敢說話。

  李明輝沒有立刻下結論。

  他最煩聽見一個關係就喊「結黨」的人。

  審帳不是拍腦袋,關係網也不是罪證。真正有用的,是關係和異常有沒有重疊。

  他抽出一張更大的紙,橫鋪在御案上。

  小順子見狀,趕緊替他壓住紙角。

  李明輝在上頭畫橫欄。

  左邊寫七個人名。

  上面寫近三年各倉盤點記錄、稅銀折算、移倉記錄、損耗率、覆核結果。

  楚硯舟看著那張表慢慢成形,眸色微動。

  「這又是什麼?」

  「交叉表。」李明輝頭也不抬,「人名放一邊,帳目結果放一邊。誰經手過什麼,結果是什麼,一眼能看。」

  戶部侍郎心口一沉。

  他聽不懂「交叉表」這說法,卻看得懂李明輝在做什麼。

  這不是盯著東倉一個洞打。

  這是把一張網攤到燈下。

  李明輝先把東倉三年盤點寫進去。

  每年合格。

  旁邊補:實倉虧空,盤點失真。

  再寫西倉。

  每年合格。

  旁邊暫空。

  南倉,合格。

  北倉,合格。

  通惠漕運監兌記錄,合格。

  京郊稅關折稅覆核,合格。

  糧道移倉結項,合格。

  他寫到最後,筆停了許久。

  小順子也看出了問題,小聲道:「李公公,怎麼全是合格?」

  「對。」李明輝抬起眼,「全是合格才嚇人。」

  戶部侍郎連忙道:「各倉盤點本就有合格之時,不能因東倉一案,便疑周尚書門下所有官員。」

  李明輝看向他,語氣很平:「侍郎大人,單個倉合格叫正常。七個人經手的地方年年恰好合格,叫太會考試。」

  他把「恰好合格」四個字寫在每一處盤點結果旁邊。

  不是優。

  不是盈。

  不是差。

  全是卡著線過。

  這種結果,前世他見過太多。

  審計抽查前,報表剛好平。績效考核前,指標剛好達標。預算執行率既不多也不少,像有人拿尺子量著做給上頭看。

  李明輝繼續往表里填任職時間。

  周懷謹致仕後,七人里有四人調動。

  一個進西倉,一個管稅關,一個進漕運監兌,一個掌鑰簿。

  調動時間,全在三個月內。

  這下連高泉都沉了臉。

  楚硯舟接過交叉表,從上往下看。

  他看得很久。

  御書房裡只剩紙頁翻動的細響。

  戶部侍郎跪得膝蓋發麻,卻不敢挪一下。

  李明輝把筆擱下,揉了揉手腕。他沒有再補什麼狠話,只把那七人的名字用淡墨圈了一遍。


  「陛下,這張表目前只能說明一件事。」

  楚硯舟抬眼。

  「東倉不是孤例。」李明輝說,「至少不該按孤例查。」

  戶部侍郎身子一顫。

  楚硯舟依舊沉默。

  那張交叉表比任何奏摺都直白。

  七個人,三套系統,三年盤點,年年恰好合格。

  如果只看一個倉,最多是倉管貪墨。如果看這張表,就是舊官場留下的手腳還在動。

  李明輝猶豫了一下,還是小聲補了一句:「陛下,這叫系統性風險。」

  楚硯舟的指尖壓在表角上,許久沒有鬆開。

  他不是第一次聽李明輝說怪詞。

  但這一次,那個怪詞背後的意思不難懂。

  不是一個人壞了。

  是一套網能讓壞事年年過關。

  半晌後,楚硯舟把交叉表折起,收入御案旁的私匣。

  李明輝一看他把表放進私匣,心裡頓時警覺。

  私匣通常裝要緊東西。

  要緊東西通常代表麻煩還沒完。

  楚硯舟合上匣蓋,抬眼看他。

  「你這張表,能不能再往外擴一圈?」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