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聽完這話,手比腦子還快,直接按住了常例匣。
小順子站在旁邊,眼睜睜看著他把匣子往自己跟前一拖,動作熟練得像演練過十幾遍。
「陛下。」李明輝聲音很穩,「臣擴紙面上的圈,不擴宮門外的圈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。
李明輝也看著楚硯舟。
兩人隔著御案對視,桌上還擺著七人名錄、東倉時間軸和幾本戶部舊冊。
戶部侍郎已經被帶下去候詢,御書房裡少了個跪著流汗的人,卻沒有因此輕鬆多少。
「朕還沒說讓你出宮。」楚硯舟道。
李明輝面色不改:「那臣先把話說在前頭,免得陛下說完,臣不好拒絕。」
小順子低頭抿嘴。
這話也就李公公敢說。
楚硯舟並未動怒,只把私匣中的交叉表取出來,重新攤開。
「京畿七人只是紙面關係。要證實各倉是否同樣盤點失真,需實物核倉。」
「臣同意。」李明輝點頭很快,「讓巡倉御史去。」
「各倉口徑不一。」
「臣可以給口徑。」
「倉庫現場有細節,表上未必寫盡。」
「御史有眼睛。」李明輝答得更快,「臣沒有義務替他們長兩隻。」
高泉垂著眼,像什麼都沒聽見。
楚硯舟看了李明輝一會兒,忽然問:「你怕的是出宮,還是怕一出宮就回不來御書房的規矩?」
李明輝沉默了一下。
這話戳得很準。
他不是單純怕宮門外的路。
他怕的是只要開了第一次,就會有第二次。今日是京郊倉,明日是漕運碼頭,後日是稅關現場。到最後,他這個御前秉筆就變成大楚移動審計隊。
前世加班猝死的記憶太深,他不想再被「你最懂」三個字推到無邊無際的坑裡。
「都有。」李明輝也不裝,「臣守的不是一趟路,是邊界。」
御書房裡靜了片刻。
楚硯舟的目光落在他按著常例匣的手上。
那隻手用力不重,卻沒鬆開。
楚硯舟緩緩道:「朕不逼你出宮。」
李明輝這才抬頭。
「巡倉御史按你的表去查其餘六處倉庫。你在御前設計核查模板,不隨行。」楚硯舟把交叉表往前推,「這樣可行?」
李明輝心裡的警鈴停了一半。
另一半還在響。
他沒有立刻答應,而是先問:「只查京畿六處?不臨時加稅關碼頭?不讓臣現場覆核?」
「只查六處。御前只收書面回報。」
「若巡倉御史請派懂帳者隨行?」
楚硯舟提筆在空白批紙上寫下八個字。
不派隨員,書面呈報。
李明輝看著那八個字,表情終於緩下來。
有硃批就好。
口頭承諾容易被「情況有變」四個字吞掉,硃批能進常例匣。
他把紙收好,這才拿出一張新紙。
「那臣設計模板。」
他說完又補了一句:「一個時辰,寫完封案,不開夜務。」
楚硯舟道:「照規。」
李明輝立刻進入幹活狀態。
他先把「標準化盤點核查單」幾個字寫在最上面,又在旁邊標註:適用於京畿倉儲盤點,不得改作其他差遣依據。
小順子看得眼皮一跳。
李公公真是連表頭都要防背鍋。
李明輝寫得很細。
第一欄,倉名、倉管、覆核人、鑰匙持有人。
第二欄,盤點通知下達時間、封倉時間、開倉時間。
第三欄,帳面糧數、實存糧數、差異數。
第四欄,糧袋抽檢。
寫到這裡,他頓了頓,把筆尖蘸了墨。
「每倉抽檢不得少於三十袋。抽檢袋須記錄封口繩結方向、封泥完整度、袋底磨損、米色氣味。」
小順子忍不住問:「李公公,繩結方向也要記?」
小順子恍然。
楚硯舟拿起他前面寫好的幾欄看,視線停在「盤點通知下達時間」上。
「為何第一項就寫通知時間?」
「因為人會在收到消息後補洞。」李明輝說,「通知前是什麼樣,通知後是什麼樣,中間差了多久,都要記。東倉倉管告病,西倉副倉上鎖,都是時間點的問題。」
他說完,手下沒停。
第五欄,副倉、偏倉、空倉、廢倉逐一登記,不得以「空置」二字略過。
第六欄,鑰匙核查。原鑰匙幾把,現鑰匙幾把,副匙在誰手中,鎖具是否新換,新換須附更換日期和原因。
第七欄,盤點在場人籤押。巡倉御史、戶部差員、本倉倉役、鄰倉見證人分列,不能混簽。
第八欄,異常處置。凡遇拒開倉門、鑰匙遺失、倉門新鎖、糧袋封口異常、帳實差異超過半成,須當場封存,書面回報御前,不得私下議補。
李明輝寫完一頁,又接著寫第二頁。
他把所有容易被糊弄的口子都堵了一遍。
不許提前整理糧袋。
不許讓倉管單獨入倉。
不許盤點後補填舊簿。
不許用「年久損耗」「鼠患潮氣」四字混作差異說明。
寫到最後,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凡稱鼠患者,附滅鼠記錄及屍數。
小順子看到「屍數」兩個字,差點沒忍住。
他覺得以後倉里老鼠都得被李公公查戶口。
一個時辰後,標準化盤點核查單寫成。
李明輝把紙吹乾,遞給楚硯舟。
楚硯舟一頁頁看過去,神色從平靜漸漸變成複雜。
這張單子沒有一句廢話,卻把倉房裡能動手腳的地方捏得死死的。
哪怕巡倉御史不是精於帳目的人,只要照著單子走,也能把大半問題逼出來。
「你連繩結都不放過。」楚硯舟道。
李明輝端起溫水喝了一口,「帳會騙人,繩結不會主動騙人。最多是人替它騙人。」
楚硯舟看他片刻,提筆批下。
照單巡核。
高泉接過硃批和核查單,立刻送往御史台與戶部。
李明輝看著文書被帶出去,整個人鬆了一口氣。
很好。
人沒出宮。
活也推出去了。
專業能力適度外溢,但沒有外溢到他本人親自去倉房吃灰。
他把常例匣合上,心裡勉強給今日打了個及格。
小順子給他遞來一塊點心,「李公公,您用點?」
李明輝瞥了一眼,「哪來的?」
「慈寧宮剛送來的。說是太后娘娘聽聞御書房忙,賞一盒松子酥。」
李明輝本能覺得不妙。
太后賞東西,從來不只是賞東西。
果然,高泉從食盒底下取出一張小紙條,呈給楚硯舟。
楚硯舟展開看了一眼,神色有些微妙。
李明輝頓時警覺:「陛下,太后娘娘寫了什麼?」
楚硯舟把紙條遞給他。
李明輝接過,只看一行,嘴裡的點心差點噴出來。
紙條上寫得端端正正。
「聽說御書房在查糧倉,哀家也想知道,宮裡的米是不是真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