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看到「並非糧食」四個字,手裡的筆停在半空。
他沒有立刻往下看。
不是糧食。
糧倉副倉里堆了三百餘袋東西,卻不是糧食。
那就只有兩種可能。
一種是不值錢的廢物,用來占倉、遮掩、糊弄盤點。
另一種,是比糧食更值錢的東西,才值得他們冒著掉腦袋的風險,把副倉鎖得那麼死。
楚硯舟已經繼續往下看。
他的目光在下一行停住,臉色真正沉了下來。
李明輝心裡一緊,湊過去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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巡倉御史寫得很清楚。
麻袋內所裝為私鹽。
御書房裡像被人壓住了聲音。
小順子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,臉色都變了。
大楚鹽稅歸官,鹽引、鹽場、鹽運都有定製。私鹽不是普通貨物,那是直接從國庫命脈上挖肉。
李明輝盯著「私鹽」二字,許久沒有說話。
他前世做財稅,知道鹽這種東西在古代意味著什麼。
糧是民命。
鹽是財命。
糧倉里查出私鹽,說明這不是單純的倉管貪墨。
這是有人把朝廷糧倉當成了走私中轉站。
楚硯舟把急報放在御案上,聲音低得發冷。
「封倉。」
高泉立刻應聲。
「扣押西倉倉管及副倉鑰匙持有人。巡倉御史原地駐守,不得離倉。戶部差員、倉役、搬運人全部登記,不得走漏消息。」
「是。」
楚硯舟繼續道:「副倉內所有麻袋不得挪動。每袋編號,稱重,查封口,查來源標記。鹽樣另封三份,一份送御前,一份送都察院,一份留倉。」
高泉迅速記下,轉身出去傳旨。
李明輝這才慢慢坐回去。
他把急報拿過來,又看了一遍。
三百餘袋。
袋中為私鹽。
巡倉御史還在後面附了初步清點:共三百二十七袋,袋重不一,但多在一石上下。按官鹽市價折算,價值極高。
李明輝的筆尖終於落下。
他先寫:西倉副倉藏私鹽三百餘袋。
寫完,他停了一下,又在下面補了一行。
倉儲系統被用作私鹽中轉站。
這幾個字落下,連小順子都看出了事情的分量。
「李公公,為什麼要放糧倉里?」小順子忍不住問,「私鹽不是該藏在鹽商那兒嗎?」
李明輝抬頭看他,「因為糧倉最像正經地方。」
小順子一怔。
李明輝把西倉主倉盤點回報推過來。
「你看,主倉帳實相符,抽檢完整,鑰匙無缺。巡倉的人進來,第一眼看見的都是糧。只要副倉一句空置多年不查,誰會想到裡面藏鹽?」
他頓了頓,聲音更冷。
「而且糧倉有車進車出,有運糧名目,有倉役搬袋。鹽袋混在糧袋裡走,最不顯眼。」
小順子聽得背後發寒。
原來最安全的地方,不是沒人去的地方,而是人人都以為它正常的地方。
楚硯舟看著李明輝寫下的疑項,問:「利潤多少?」
李明輝沒有立刻答。
他把巡倉御史附上的袋數和估重抄出來,又讓小順子取來鹽課市價摘錄。
小順子跑得很快。
鹽價摘錄送來後,李明輝用尺壓著,一項一項算。
官鹽市價、鹽引成本、私鹽販賣折價、運輸耗費、倉儲打點。
這些數在古人眼裡分散得很,在李明輝眼裡卻是一條完整利潤鏈。
他算得很快。
三百二十七袋,若按一袋約一石計,折成官鹽市價,已經是足以讓幾名小官冒險的數目。若按私鹽利潤算,扣掉運輸和打點,淨利仍然驚人。
李明輝提筆在疑項單上寫道:利潤鏈條至少三層。
第一層,產地低價私鹽。
第二層,運輸避稅獲利。
第三層,京郊分銷加價。
他寫完,又把筆尖停在「倉儲」二字旁。
「還有第四層可能。」
楚硯舟看他。
李明輝道:「糧倉不一定只是自用,也可能收倉位費。」
小順子沒聽懂,「倉位費?」
「就是別人把私鹽放進來,倉管收錢。」李明輝看著那份急報,「糧倉不是他的,他卻拿來出租。用朝廷的倉,賺自己的銀。」
這話一出,御書房裡的氣壓更冷。
楚硯舟拿過疑項單,看見「利潤鏈條至少三層」那一行,忽然抬眼看他。
「你算得比鹽商還快。」
李明輝手一頓,立刻澄清:「陛下,臣只算帳,不懂販鹽。」
小順子低頭忍笑。
都這個時候了,李公公還不忘把自己從風險里摘出去。
楚硯舟卻沒有笑。
他的目光落在急報上,聲音低沉:「私鹽入京畿,沿途鹽關、稅關、驛路、漕運,無一處察覺?」
李明輝把鹽價摘錄合上。
「不是無一處察覺。」
楚硯舟看過來。
李明輝指了指那三百餘袋私鹽。
「是察覺的人也在鏈條上。」
這句話說得不重,卻像把案子往更深處推了一把。
鹽從產地到京郊,不可能憑空飛進西倉副倉。
它要經過路。
經過人。
經過車。
經過關卡。
每一處都可能有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李明輝把疑項單翻到新頁,寫下:來源路線待查。
他剛寫完,刑部那邊也送來補報。
東倉倉管假籍案的兩名保結人,均已離開京郊。其中一人名下曾登記過兩輛運糧車,車契在半年前轉給永豐米行。
小順子聽到永豐米行四個字,嘴巴微微張開。
這不就是御膳房那家米行?
李明輝也愣了一下。
他把內務府採買單抽出來,對照刑部補報。
永豐米行。
它在宮裡高價供米,和東倉假籍保結人的運糧車又有關係。
這條線暫時不能下結論,但絕不能放過。
他在疑項單旁邊添了一句:永豐米行與東倉保結人車契關係,另列。
楚硯舟看了一眼,「先不擴?」
「先不擴。」李明輝立刻道,「今日主線是西倉私鹽。永豐米行只掛疑,不開新案。」
他說得很快,像怕皇帝順手把內務府也打包丟過來。
楚硯舟沒有反駁,只讓高泉把刑部補報歸入旁支匣。
李明輝鬆了半口氣。
但這半口氣還沒落到底,巡倉御史第二封急報又到了。
這一次,回報里附了麻袋外皮拓印。
麻袋上沒有鹽場官印,卻有幾個模糊的黑墨標記。
李明輝看了一眼,眉頭皺起。
這標記不像商號,更像批次暗號。
三百餘袋私鹽被整齊堆放,說明不是零散走私,而是成批入倉。成批入倉就一定有固定路線。
他把拓印放在地圖旁,忽然問:「陛下,京郊產鹽嗎?」
楚硯舟道:「不產。」
「那就對了。」李明輝抬起頭,「私鹽不是從地里長出來的,它得從別處來。」
小順子聽明白了。
京郊不產鹽,西倉卻藏著三百餘袋私鹽。
那鹽必然有來路。
李明輝的目光落在京畿地圖上,聲音慢慢沉下來。
「陛下,私鹽從哪裡來的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