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硯舟沒有耽擱。
他直接下令調京畿周邊近半年驛站過路記錄、關卡稅單、漕運驗放冊,以及戶部軍糧調撥單。
李明輝聽見「近半年」三個字,稍微鬆了一點。
幸好不是三年。
要是上來就調三年,他今晚能當場抱著常例匣告辭。
可等一摞摞文書送進御書房,他還是沉默了。
近半年,也足夠堆滿半張御案。
小順子把文書按類分開,驛站一疊,稅關一疊,軍糧調撥一疊,漕運驗放一疊。
李明輝看著這些紙,先給自己倒了半盞溫水。
「陛下,先說好。」
楚硯舟看他。
「今日只做路線初篩,不做全量覆核。若要倒推鹽路,必須先縮範圍。」
楚硯舟道:「照規。」
李明輝這才坐下。
他沒有從第一本開始傻翻,而是先把西倉私鹽的入倉可能時間列出來。
副倉鎖在盤點通知後第二日新換,說明鹽在那之前已經入倉,或者至少在通知下達前後完成了最後一批入倉。
再看東倉虧空時間軸。
虧空三年,但西倉藏鹽是當前實物。若兩者有關,就要找近期是否有大批「正當貨物」進入京郊倉區。
他拿起軍糧調撥單,翻得極快。
「私鹽要走路,最好的偽裝不是商貨,是官貨。」李明輝一邊翻一邊說,「商貨過關要繳稅,官貨有名目。尤其軍糧,車多、袋多、催得急,最容易夾東西。」
小順子聽得一愣一愣。
他以前只知道糧車就是運糧的,沒想過糧車還能是遮羞布。
楚硯舟沒有插話,只把驛站過路記錄推到李明輝手邊。
李明輝先篩名目。
補充軍糧。
賑備糧。
移倉糧。
邊軍回補。
常規糧調。
他一眼掃過,忽然在一條記錄上停住。
南線補充軍糧。
每月一次。
路線從南方鹽產區附近起,繞過兩個正式稅關,轉入京畿小道,最後抵達京郊倉區。
李明輝沒有立刻出聲。
他把這條記錄抄到空白紙上,又去翻對應的關卡稅單。
奇怪的是,兩個正式稅關都沒有這支車隊的記錄。
再翻驛站過路記錄。
有。
每月都有。
驛站記的是糧車三十到五十輛不等,持軍糧調撥文書,免普通商稅,驛路放行。
李明輝的眉頭越皺越緊。
「陛下,這條線有問題。」
楚硯舟拿過來看。
「補充軍糧。」
「名目很漂亮。」李明輝點了點調撥單,「但軍糧調撥單上的批准人,是舊軍需官羅成業。」
小順子問:「舊軍需官怎麼了?」
李明輝把吏部官員調任冊翻出來,指給他看。
「羅成業三個月前已經調任南邊鹽倉副使,不在京畿軍需口。他調任後,調撥單還在用他的批文。」
小順子愣住。
這不就是人走了,章還在幹活?
楚硯舟臉色冷了下來,「調任後仍批軍糧?」
「要麼批文是舊章套用,要麼有人借他名義走車。」李明輝說,「無論哪種,都不是小毛病。」
他又把路線畫在地圖上。
南方鹽產區附近為起點。
中途經過三處驛站。
繞過兩處正式稅關。
再沿京郊小道進入倉區。
終點先標西倉。
他畫完後,退開半步看了一眼。
線條很清楚。
清楚得像有人專門避開該查的地方。
李明輝拿筆在兩個被繞開的稅關旁邊畫了圈。
「正常軍糧走官道,除非有急務,不會繞遠路。它這條路不但繞,還恰好避開兩個正式稅關。」
楚硯舟問:「為何還過驛站?」
「因為驛站只看通行文書,不負責收鹽稅。」李明輝指著地圖,「有軍糧名目,驛站會記車數、記日期,給馬匹補給,但不會拆袋查鹽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冷了些。
「這條線設計得很聰明。留了最普通的過路記錄,讓它看起來像正常官運;避開真正會查稅和鹽引的關口,讓私鹽不露面。」
小順子看著那張地圖,忽然覺得背後發麻。
之前那些帳冊、籤押、印章都還只是紙上問題。
現在一條線畫出來,南方到京郊,私鹽怎麼來、怎麼躲、怎麼進倉,仿佛全都活了。
楚硯舟盯著地圖,許久沒有說話。
李明輝又翻漕運驗放冊。
這支「補充軍糧」車隊有時走陸路,有時借一段內河小運。驗放冊上寫得也規矩,每次都是「糧袋封存完整,未見異常」。
他看到這句,忍不住輕輕敲了敲紙面。
「又是未見異常。」
小順子現在一聽這四個字就頭皮緊。
李明輝把驗放冊和驛站記錄並排。
日期對得上。
車數對得上。
但重量不對。
驛站記錄里,車隊每次載重偏高,比同等糧車重出一截。若全是糧,車轍、馬匹損耗不該這麼重。
鹽比糧壓車。
他把這條也寫入疑項單:車隊載重偏高,疑糧袋夾鹽或以鹽冒糧。
楚硯舟看向他,「能確定?」
「不能。」李明輝答得很乾脆,「但足夠讓巡檢拆袋。」
他把路線圖推到楚硯舟面前。
「陛下,這不是運糧線,這是走私線。」
楚硯舟的目光從南方起點一路落到京郊終點。
他的手指壓在兩個被繞開的稅關之間。
「查。」
一個字落下,御書房裡的空氣都像被壓緊。
高泉立刻上前候命。
楚硯舟道:「傳旨刑部、都察院、鹽課司。查南線補充軍糧車隊,封存近半年通行文書,扣押經手驛丞、驗放官、押車人。羅成業調任後所有批文,一併核驗。」
高泉記下。
李明輝連忙補了一句:「陛下,先查近半年,不擴三年。若近半年坐實,再倒推舊線。」
楚硯舟看了他一眼,「准。」
李明輝這才放心。
他繼續看地圖。
剛才為了核私鹽來源,他下意識把終點標到了西倉。可此時他再看那條路線,忽然覺得不對。
車隊最終抵達的登記地點,並不是西倉。
驛站記錄寫的是京郊倉區。
軍糧調撥單上寫的是東倉接收。
李明輝的手指停在地圖終點。
東倉。
他腦子裡像有一塊拼圖突然扣上了。
東倉虧空近三千石。
西倉副倉藏私鹽三百餘袋。
南線補充軍糧每月進京郊,終點登記為東倉。
東倉倉管假身份入倉,案發前跑掉。
西倉倉管代開東倉倉門,又新鎖副倉。
這不是兩件事。
這是一件事的兩面。
李明輝慢慢坐直。
小順子一看他的神色,心裡就知道又有東西了。
楚硯舟也看向他,「怎麼?」
李明輝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把東倉三年虧空時間軸取出來,又把南線補充軍糧路線圖壓在上面。
時間軸上,一格一格的虧空像被重新點亮。
每個月少一點。
每個月車隊來一次。
他低頭看著路線終點,聲音輕得幾乎發冷。
「陛下,我好像知道東倉那三千石糧食去哪兒了。」
楚硯舟目光一沉。
李明輝抬手點在東倉。
「不是被偷走的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是被騰出空間來藏鹽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