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同光盯著那頁名錄,半晌沒伸手。
墨跡蓋在紙上,厚重發黑。
可越是這樣,越像明晃晃告訴所有人:這裡有鬼。
李明輝站在一旁,沒有催。
這種時候,沉默比逼問更好用。
趙同光的喉結滾了滾,終於低聲道:「陛下,臣不知此名錄從何而來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:「朕問你,塗得干不乾淨?」
趙同光額頭貼在地磚上。
「臣……臣早年確曾在周尚書門下聽差,但與恩師政見不合,已主動斷交。臣不願再與舊門牽連,所以才一時糊塗,塗去名諱。」
小順子聽得直皺眉。
這話乍一聽像認了,細聽全是摘自己。
承認門生身份,但說早斷交。
承認塗名,但說是不願牽連。
把心虛說成清白,把毀痕說成避嫌。
李明輝心裡冷哼。
這位趙大人路上那一刻鐘沒白待,口供準備得挺有層次。
楚硯舟沒有接他的「政見不合」。
他甚至沒有問周懷謹。
他只看向李明輝:「念。」
李明輝立刻拿起工部修繕撥款與巡倉實地狀況的對比表。
這張表是他剛才臨時做的,字不算漂亮,但足夠要命。
「第一筆,西倉副倉換瓦補牆,撥銀二百四十兩。工部報換瓦三百片,補東牆裂縫一丈六尺。」
他翻開巡倉御史回報。
「實查,副倉屋瓦新舊混雜,無大批更換痕跡。東牆舊裂仍在,裂紋積塵久存,未見近年補灰。」
趙同光的肩膀繃緊了。
李明輝沒停。
「第二筆,地基加固,撥銀四百八十兩。工部報稱副倉地基下沉,四角開挖夯實,加石條十二根。」
他把第二份回報壓上去。
「實查,副倉四角地面未有開挖舊痕,牆根土色一致,未見新埋石條。倉內地面略有下陷,但為多年舊損,並非修後再壞。」
小順子聽得心裡發緊。
這些話沒有一句罵人,卻比罵人狠多了。
你說修了,地上說沒修。
你說補了,牆上說沒補。
趙同光想插話:「臣可以解釋,地基加固或因施工……」
「第三筆。」
李明輝直接壓過他的聲音。
「排水溝擴建兼門檻重置,撥銀三百六十兩。工部報稱副倉四周清溝,南側新開泄水道,門檻加高兩寸。」
他抬頭看了趙同光一眼。
「實查,副倉四周沒有排水溝痕跡,南側地面完整,無新開泄水道。門檻舊木磨損嚴重,高度與西倉舊制相同,未加高。」
趙同光的汗珠滴在地磚上,啪嗒一聲很輕。
御書房裡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李明輝把三項表合上,聲音不急不慢。
「三筆修繕,總撥銀一千零八十兩。帳上修了瓦、牆、地基、溝、門檻;現場瓦沒換,牆沒補,地基沒動,溝不存在,門檻還是舊的。」
他把表放到楚硯舟面前。
「陛下,這不是偷工減料,是帳面工程。」
趙同光猛地抬頭,又立刻叩下去。
「陛下!臣失察,臣願擔失察之罪。可修繕銀兩經戶部撥付,又經倉方簽收,臣未曾私吞一兩。此中若有倉方欺瞞,臣也是受蒙蔽!」
李明輝看著他,覺得這人真是把「甩鍋流程」練到了熟能生巧。
先推下屬。
再推工匠。
現在又推倉方。
反正工部只簽字,錢不在他兜里,工程不在他眼前,出事全是別人騙了他。
「趙大人。」李明輝道,「你說倉方欺瞞,那為何三次都是西倉副倉?為何三次都由你核准?為何你的名字偏偏被人從周懷謹門生名錄上塗掉?」
趙同光張了張嘴。
李明輝又補了一句:「還有,你接到傳召後為何先去戶部侍郎值房?」
這四個問題接連壓下去,趙同光的辯詞一下斷了。
楚硯舟終於開口。
「趙同光。」
趙同光伏地:「臣在。」
「工部修繕銀撥付後,款項經由何處支出?」
趙同光額頭抵著地,半天沒答。
楚硯舟沒有提高聲音。
「朕問你,銀子去了哪裡?」
這一句落下,趙同光整個人都像被壓塌了一截。
他當然知道銀子去了哪裡。
可他說不出口。
說倉方簽收,倉方可以查。
說工匠領錢,匠役可以查。
說戶部撥錯,戶部帳冊也能對。
只要御前真往下核,帳上的每一筆銀子都會變成繩子,反過來勒住他。
李明輝在旁邊冷眼看著。
古代帳冊慢,不等於帳冊沒用。
只要不怕麻煩,一筆銀子從戶部出來,過誰的手、蓋誰的印、落誰的帳,總能摸出痕跡。
這也是他最煩的地方。
費人。
費眼。
還費命。
楚硯舟看向高泉:「刑部記錄在案。」
高泉立刻應聲。
刑部隨侍書吏上前,鋪紙研墨,把趙同光今日答話逐句記下。
趙同光聽見筆尖落紙的聲音,臉上的最後一點鎮定也沒了。
他膝行半步:「陛下,臣願配合追查,臣願戴罪立功!」
楚硯舟道:「革去趙同光工部營繕司郎中之職,收押待審。工部封存其經手京畿官倉修繕檔。刑部查修繕銀流向,戶部協查撥款去處。」
趙同光身子一軟。
「陛下!」
侍衛進來,將他從地上架起。
李明輝沒有再看他,低頭在疑項單上劃掉一條線。
趙同光,工部營繕司,涉西倉副倉虛報修繕,已革職收押。
劃完,他又在下面添了新的疑項。
修繕費流向何處。
這案子查到現在,每一個人倒下都不是終點,只會露出下一層帳。
趙同光不是倉管,不是鹽商,也不是周懷謹。
他只是負責把一間副倉在帳面上「修」出空間的人。
真正的錢,肯定流去了更隱蔽的地方。
小順子看著被帶出去的趙同光,低聲道:「李公公,他會招嗎?」
李明輝揉了揉眉心:「看刑部本事。」
他說完,又不放心地補了一句:「但別讓他用一句大話把主線帶偏。供詞要跟帳對上,不然就是臨死亂咬。」
楚硯舟看了他一眼。
「朕會讓刑部先審修繕費。」
李明輝放心了一點。
趙同光被押到殿門口時,腳步忽然亂了。
他像是被「刑部先審修繕費」這幾個字刺到了,猛地回過頭,眼裡全是慌亂和不甘。
「大人查的只是小魚!」
侍衛立刻按住他。
趙同光卻拼著被拖走,嘶聲喊道:「真正的大帳不在京郊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