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同光的喊聲被殿門隔斷後,御書房安靜了片刻。
小順子看著緊閉的門,後背有些發涼。
真正的大帳不在京郊。
這句話要是換個時候聽,足夠讓人心驚。可此刻落在滿案文書中,反倒像一顆還沒驗真假的石子,砸不出太大水花。
李明輝把剛寫好的疑項單壓住,語氣很穩。
「供詞要看證據,不能聽嘴炮。」
楚硯舟看向他。
李明輝解釋道:「他現在被收押,最想做的就是把案子往大處扯。扯得越大,他越像有用的人。若我們被他一句話帶著跑,修繕費這條實帳反而會松。」
小順子聽明白了。
趙同光喊「大帳」,不一定是良心發現,也可能是給自己換命。
楚硯舟點頭:「刑部先審修繕費去向。」
高泉立刻去傳旨。
李明輝這才坐回去,把趙同光那條線暫時圈住。
他在旁邊寫下四個字:先錢後供。
不管趙同光說天上有多少雷,先把他手裡那一千零八十兩查清楚。
錢不會喊冤,也不會演戲。
三日後,刑部審訊結果送到御前。
這三日裡,李明輝沒有再擴新線,只把已經查出的身份鏈、倉儲鏈、利益鏈重新歸檔。
楚硯舟也壓住了外廷催問,沒有讓周懷謹那邊提前聞到更多風聲。
御書房裡,刑部回文拆開時,高泉先把供詞摘要遞給楚硯舟。
楚硯舟看完,遞給李明輝。
李明輝一目十行掃過去,很快停在一個名字上。
通濟商號。
他指尖點了點紙面。
「修繕費流到商號了?」
高泉道:「刑部回報,西倉副倉三筆修繕費,名義上分給三班匠役和兩家木石鋪。追查後發現,匠役多為虛名,木石鋪只收小頭。大部分銀兩經中間帳轉入通濟商號。」
李明輝把供詞翻到後頁。
通濟商號,表面經營建材、木料、石灰、磚瓦。
經營範圍正好能接工部修繕銀。
這就很會挑殼子。
工部修倉,錢流建材商號,看起來合情合理。若不拆到底,誰也不會覺得有問題。
楚硯舟問:「商號何人所有?」
高泉道:「明面掌柜名叫許六安。刑部查其商籍,發現他早年曾在周懷謹府上做過帳房。另有三名暗股,分別與京畿倉儲官、戶部舊吏、漕運書吏有關。」
小順子聽得臉都沉了。
又是周懷謹。
李明輝卻沒有急著罵。
他拿過通濟商號流水,先看收入項。
修繕費。
糧鋪貨款。
鹽運分成。
捐資。
還有幾筆用詞很虛的「往來款」。
他看得越久,眼神越冷。
這不是普通商號。
這是錢袋子。
李明輝把紙鋪開,開始畫資金流向圖。
左邊列收入來源。
工部修繕費,經木石鋪入帳。
德盛糧鋪利潤,以貨款名義入帳。
南線鹽運分成,通過兩家車馬行入帳。
京郊倉儲打點費,以倉料款名義入帳。
再往下,是幾筆來路不明的捐資。
右邊列支出方向。
年禮,送往雲州周府。
借款,給戶部舊吏家眷置產。
分潤,發往幾名倉官親屬名下。
還有一項特別乾淨。
帳上寫「祠田修繕」。
李明輝盯著那四個字,看了半天。
楚硯舟問:「有問題?」
「太乾淨了。」
李明輝把那一項圈出來。
「別的支出都繞了人、鋪、車行,唯獨這項直接寫祠田修繕。越像正經支出,越可能是固定分銀名目。」
小順子現在已經被他訓練出反應了。
看起來越正常的,越要查。
李明輝把通濟商號的流水和周懷謹年禮冊對照。
時間重合。
每年年禮前,通濟商號都有一筆較大支出。
名義各不相同,有時是南貨採買,有時是藥材,有時是祠田修繕,可數額總能和周府收禮冊上的銀物折價對上。
他在圖上畫出一條紅線。
通濟商號。
雲州周府。
「陛下,這商號就是前尚書門生們的共同錢袋子。」
御書房裡沒人反駁。
證據擺得太直。
趙同光的修繕費只是其中一股小水。
德盛糧鋪低價吃下官糧後賺的利潤,也流到這裡。
私鹽車隊繞稅關進京畿,分出來的錢還是進這裡。
楚硯舟拿起資金圖,面色沉得厲害。
「封通濟商號。」
高泉立刻道:「刑部已先行查封帳房,掌柜許六安押入刑部。商號庫房內查出銀票、契書、往來密帳三箱,正在清點。」
李明輝心裡稍松。
刑部這次動作還算快。
他繼續翻密帳摘錄。
通濟商號的帳比官帳更真實,也更髒。
官帳要裝體面,商帳要算分錢。
誰拿多少,何時拿,走哪條路,商號自己必須記清楚。不然分贓分不明白,窩裡先亂。
李明輝越翻越覺得眼熟。
這種東西他前世見過不少變種。
一個殼公司。
幾套帳。
正常業務用來遮掩異常資金,異常資金再偽裝成借款、採購、捐贈、分紅。
換了個朝代,套路半點沒新鮮。
他把其中幾筆挑出來。
「這筆糧鋪利潤,來自德盛糧鋪。時間在東倉低價出清官糧後半月。」
「這筆鹽運分成,來自車馬行。時間和南線補充軍糧車隊入京畿相近。」
「這筆修繕回款,來自木石鋪。正對應趙同光第三次西倉副倉撥款。」
小順子聽得拳頭都攥緊了。
以前這些名字分散在不同帳冊里,像一堆亂麻。
如今被李明輝一條條畫到圖上,所有亂麻都成了繩,繩頭全拴在通濟商號上。
楚硯舟問:「能否扣周懷謹?」
李明輝沒有立刻答。
他翻到支出端,指著年禮和雲州周府兩項。
「可以扣到周府收錢,但要扣周懷謹本人,還要看三樣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。
「第一,周府收禮入庫記錄,誰簽收。第二,通濟商號與周府是否有私信往來。第三,周懷謹是否知道這些銀子的真實來源。」
他頓了一下,又道:「不過,到了這一步,他再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,已經很難聽了。」
楚硯舟冷聲道:「傳旨雲州,查周府。」
李明輝連忙補邊界:「先查帳房、門房、禮冊,不驚動內眷,不給他借孝道親眷哭鬧拖案的機會。」
楚硯舟看了他一眼:「照你說的辦。」
李明輝低頭繼續核通濟商號流水。
通濟商號的收入項里,最大的一筆「捐資」越來越扎眼。
這筆數額遠超修繕費、糧鋪利潤和鹽運分成,入帳時間在兩個月前,備註寫得很簡單。
南安鹽場。
李明輝的手停住了。
南安鹽場,不在京郊。
也不是普通鹽商能隨手寫進帳里的地方。
他拿起硃筆,把那四個字圈了起來。
圈完,他抬頭看向楚硯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