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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1章 南安鹽場的名字不該出現在這裡

2026-10-14 12:24:55 作者: 人間摸魚中

  李明輝圈住「南安鹽場」四個字後,御書房裡一下沒人說話。

  硃筆落下的圓圈很重,墨跡在紙上暈開一點,像在通濟商號的流水裡燙出一個洞。

  小順子探頭看了看,沒看出門道,只覺得那四個字聽著像正經地方。

  楚硯舟卻已經抬了眼。

  「有問題?」

  「有大問題。」李明輝把通濟商號流水往御案中間一推,指尖壓在那筆「捐資」上,「陛下,南安鹽場不該出現在這裡。」

  小順子忍不住問:「鹽場給商號捐銀,不成嗎?」

  李明輝看了他一眼,語氣難得嚴肅。

  「不成。」

  他把筆放下,拿過旁邊鹽課司送來的鹽務摘錄,翻到官營鹽場那一頁。

  「南安鹽場,是大楚最大的官營鹽場之一。官營鹽場的鹽,不是私人貨。產多少、運多少、繳多少鹽稅,全都有定製。按律,南安鹽場所有收入應直接入國庫,不能走私人商號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把那筆流水點了一下。

  「尤其不能以『捐資』這種名目,進通濟商號的帳。」

  小順子臉色變了。

  這話說得再直不過。

  

  官家的錢,跑進私人錢袋子裡了。

  楚硯舟拿起那張流水,目光落在「南安鹽場」上,聲音壓低:「調鹽鐵司近年報表。」

  高泉立刻應聲。

  御書房裡原本已經堆滿了京郊倉案的文書,這一聲令下,又像往火里添了一把乾柴。

  李明輝眼皮輕輕跳了一下。

  他很想說今日工作量已經夠了,可南安鹽場這四個字太刺眼,他連摸魚的底氣都少了一半。

  這是官營鹽場。

  不是德盛糧鋪那種連襟小店,也不是通濟商號這種殼子錢袋。

  這代表有人把手伸進了朝廷鹽稅最硬的一塊骨頭裡。




  來送冊的是鹽鐵司一名主簿,進殿時臉色還有些茫然,顯然不知道御前為何突然要查南安鹽場。

  楚硯舟沒讓他退,只道:「候著。」

  那主簿腿一軟,立刻低頭站到一旁。

  李明輝把報表接過來,先沒翻細項,而是問:「近三年南安鹽場產量、入庫、上繳鹽稅,是否都在這裡?」

  鹽鐵司主簿忙道:「回李公公,都在。南安鹽場年年有報,鹽鐵司皆按冊匯總。」

  「按冊匯總。」

  李明輝重複了一遍。

  主簿心裡一緊,不知自己哪裡說錯了。

  李明輝沒再看他,迅速把三年報表分開。

  第一年。

  第二年。

  第三年。

  他先看產量。

  南安鹽場每年報出的產鹽量很穩定,雖有小幅起落,但都在正常範圍。這樣的數字看起來很漂亮,漂亮到讓人一眼掃過去不會多想。

  再看上繳國庫的鹽稅。

  李明輝的手停住了。

  第一年,少了一截。

  第二年,又少。

  第三年,少得更明顯。

  他把三年的數抄到空白紙上,用尺子壓著,一行一行列出來。

  產量穩定。

  鹽稅遞減。

  小順子看不懂具體數,卻能看懂李明輝越來越冷的臉色。

  楚硯舟問:「如何?」

  「陛下,帳在自己打自己的臉。」

  李明輝把表推過去。

  「南安鹽場報上來的產量很穩。按這個產量,鹽稅不該逐年遞減。除非鹽價大跌,或者朝廷改了稅率。」

  楚硯舟看向鹽鐵司主簿:「近三年可有改稅?」

  主簿臉色發白:「回陛下,並無。」

  「鹽價呢?」李明輝接著問。


  主簿額頭冒汗:「官鹽價亦無大變。」

  「那就只剩一種可能。」

  李明輝拿起筆,在紙上寫下兩個字。

  差額。

  他沒有急著下結論,而是把南安鹽場每年產量對應應繳鹽稅算出來,又把實際入庫的鹽稅放在旁邊。

  兩列數字一對,問題清清楚楚。

  第一年少繳約一萬七千兩。

  第二年少繳約兩萬一千兩。

  第三年少繳約兩萬二千兩。

  李明輝把三年平均一抹,重新寫下一行。

  每年少繳鹽稅,折合約兩萬兩白銀。

  他抬頭看向楚硯舟。

  「三年就是六萬兩。」

  御書房裡的空氣像被壓住。

  六萬兩白銀。

  這不是小官小吏吃幾口油水。

  這是從國庫鹽稅上硬生生挖下來的一塊肉。

  小順子喉嚨發緊:「這些銀子沒進國庫?」

  「沒進。」

  李明輝把通濟商號流水拿過來,壓在鹽鐵司報表旁邊。

  「這些錢沒進國庫,進了通濟商號。」

  鹽鐵司主簿膝蓋一軟,當場跪了下去。

  「陛下明鑑!鹽鐵司只按各鹽場呈報匯總,南安鹽場歷年帳冊齊備,臣等並未發現異常!」

  李明輝一聽「帳冊齊備」四個字,火氣立刻上來了。

  「帳冊齊備不等於帳是真的。」

  主簿臉色煞白。

  李明輝把產量表和稅銀表並排放好。

  「你們只看它寫了多少,不看它該交多少。它說今年產量穩定,你們信;它說今年入庫少了,你們也信。兩張表擺在一起打架,你們沒人問一句為什麼?」

  主簿嘴唇動了動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
  楚硯舟的臉色已經沉得厲害。

  「鹽鐵司為何未察?」

  這句話沒有怒吼,卻比怒吼更重。

  鹽鐵司主簿伏在地上,冷汗落在地磚上。

  李明輝看了他一眼,替他把話說完。

  「因為鹽鐵司只看鹽場自己報的數,從不實地核查。」

  主簿身子一顫。

  小順子臉色也難看起來。

  這跟之前的倉帳一模一樣。

  東倉說損耗,戶部信。

  工部說修繕,戶部撥。

  南安鹽場說稅少,鹽鐵司也照抄匯總。

  所有人都在看紙。

  沒有人去看糧倉里有沒有糧,副倉里有沒有鹽,鹽場到底產了多少。

  李明輝越想越火。

  「陛下,這就是典型的自報自繳、自核自證。鹽場自己報產量,自己報應繳,自己解釋差額。鹽鐵司只負責把它們的數抄進總冊。」

  他用筆敲了敲報表。

  「這不是監管,這是幫它們整理作案材料。」

  鹽鐵司主簿頭埋得更低。

  楚硯舟沒有看他,只盯著南安鹽場近三年的數字。

  「產量穩定,稅銀遞減,差額入商號。」

  他每說一項,御書房的氣壓就低一分。

  李明輝把通濟商號的資金圖翻出來,在收入端加了一條。

  南安鹽場差額鹽稅,疑入通濟商號。

  寫完,他又把「三年六萬兩」圈住。

  這一圈,比剛才圈「南安鹽場」更重。

  小順子看著那張圖,心裡發冷。

  京郊倉案原本像一張網。

  現在這張網外面,又牽出一條更粗的繩。

  如果南安鹽場每年都少繳兩萬兩,那其他鹽場呢?

  若鹽鐵司從不實地核查,那這三年裡,到底有多少銀子被這樣一點點搬走?


  李明輝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。

  他臉色很不好。

  這不是一個帳目錯漏。

  這是國庫被螞蟻搬家。

  每年少一點,每處少一點,每個環節都寫得像正常損耗。等朝廷發現的時候,錢已經流進私人商號,再變成年禮、暗股、田契和官員家眷名下的宅子。

  楚硯舟緩緩抬頭。

  「查南安鹽場近年鹽引、出貨、灶戶、鹽倉入庫。」

  李明輝頭皮當場發麻,連忙補邊界。

  「陛下,先做紙面對比。先調南安鹽場三年產量明細、鹽倉入庫冊、鹽運出場單、通濟商號相關流水。不要一口氣擴到所有鹽場。」

  楚硯舟看他:「你怕擴案?」

  「臣怕猝死。」

  這話出口後,御書房詭異地靜了一下。

  小順子低頭,努力憋住表情。

  李明輝自己也知道這話不太御前,但他真的很真誠。

  「陛下,京郊倉案還沒收尾,周懷謹那邊還沒落錘。南安鹽場若徹底展開,鹽鐵司、地方鹽場、鹽運、商號全要卷進來。臣建議先鎖南安鹽場一處,拿實證。」

  楚硯舟沉默片刻,點頭。

  「准。」

  李明輝剛松半口氣,楚硯舟又道:「但南安鹽場,不能只看紙。」

  李明輝手指一頓。

  不妙。

  非常不妙。

  楚硯舟看著那張被圈出的報表,許久沒有說話。

  殿內燈火落在他眉骨上,顯得那雙眼越發深沉。

  李明輝心裡已經開始往後退。

  他想起自己的留崗五條,想起不臨時外派,想起藏書閣的灰,想起御膳房準時送來的熱飯。

  他非常希望皇帝能說一句「派御史去查」。

  可楚硯舟沉默許久,終於說出他最怕聽到的話。

  「南安鹽場,必須實地去查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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