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第一反應就是把手裡的筆放下。
這個動作很輕,卻帶著明確的拒絕。
「陛下,臣可以設計核查模板。」
他語速很快,像怕楚硯舟下一句就把他打包送上路。
「鹽場實地盤點需要看灶戶、鹽倉、出場單、鹽引核驗、車船記錄。臣把表列好,陛下派御史去查就行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,沒接那張主動遞過來的紙。
李明輝心裡一沉。
領導不接方案,通常說明領導想讓你本人上。
果然,楚硯舟道:「京郊倉的教訓還不夠?」
李明輝噎了一下。
楚硯舟指尖壓在西倉副倉私鹽急報上。
「御史去了東倉,起初只按冊盤糧。若不是你列盤點核查單,沙土充糧未必能拆得那麼快。」
他又拿起工部修繕表。
「趙同光虛報修繕,若只問他有沒有籤押,他能把失察說成一篇奏摺。你問門檻多高、溝在何處,他才露破綻。」
李明輝聽得頭皮發麻。
這些話聽起來是在肯定他。
但職場經驗告訴他,所有「你最合適」的誇獎,後面都跟著「所以你去」。
他立刻補救:「臣可以把問題也寫進去。門檻多高,溝在哪裡,鹽倉幾間,鹽堆多厚,鹽池面積多少,全都寫成模板。御史照著問。」
楚硯舟搖頭。
「御史不懂帳,去了也是被糊弄。」
李明輝深吸一口氣。
「陛下,御史不懂可以學。」
「鹽場不會等他們學會。」
這話把他堵住了。
御書房裡,通濟商號流水、南安鹽場報表、鹽鐵司匯總冊並排壓在御案上,像三堵牆,把李明輝的退路堵得明明白白。
他掙扎著翻出自己的護身符。
「陛下,臣留崗五條里寫過,不得臨時外派。」
楚硯舟像是早等著他這句,語氣很平。
「這不是臨時。」
李明輝抬頭:「這還不臨時?」
「朕現在通知你,三日後出發。」
「……」
李明輝差點被這套邏輯砸暈。
好傢夥。
提前三天通知就不叫臨時外派了是吧?
這要擱現代,HR都不敢這麼解釋員工手冊。
他努力保持御前體面。
「陛下,臣只是御前秉筆太監,名義上管的是御前文書。出宮查鹽場,名不正言不順。」
楚硯舟淡淡道:「朕隨駕巡查,你是御前隨員,名正言順。」
李明輝閉了閉眼。
這比外派還離譜。
外派最多是他出差。
隨駕是他和老闆一起出差。
這其中的痛苦程度,根本不是一個量級。
「陛下。」他試圖最後講理,「南安鹽場路途不近,來回耗時,途中若再遇地方官迎送、驛站耽擱、鹽場遮掩,少則十日,多則半月。御書房日常急務怎麼辦?」
楚硯舟道:「急務分級表已推行,灰格摘要可留京處理。戶部、鹽鐵司、刑部各按既定匣口遞進。高泉留人轉呈。」
李明輝:「……」
他以前設計流程,是為了防別人害他加班。
現在流程成熟了,皇帝用它證明他可以放心出差。
這叫什麼?
自己修的路,自己被押著走。
小順子站在旁邊,表情很複雜。
他既覺得李公公可憐,又覺得南安鹽場確實非查不可。那每年兩萬兩的差額擺在那裡,不去實地,誰知道鹽場還能編出多少帳?
李明輝還沒放棄。
「臣身體弱,舟車勞頓恐誤事。」
楚硯舟看他一眼:「帶御醫。」
「臣暈車。」
「馬車放慢。」
「臣認床。」
「驛站換軟褥。」
「臣飲食不慣。」
「帶御廚隨行不便,但可讓沿途驛站備熱食。」
李明輝每拋一個理由,楚硯舟就拆一個,拆得穩准狠,連停頓都不多。
最後他終於沒詞了。
他看著楚硯舟,眼神里寫滿了打工人的絕望。
「陛下,臣能不能申請遠程支持?」
楚硯舟問:「何為遠程支持?」
李明輝立刻換成古代能懂的說法:「臣人在宮中,鹽場每日將帳冊快馬送來,臣批完再送回去。」
楚硯舟看著他。
「你覺得南安鹽場會把真帳送來?」
李明輝沉默。
不會。
真帳要是能主動送來,通濟商號流水裡就不會有這筆「南安鹽場」了。
他泄了氣,坐回案邊。
這一坐,整個人都像被抽走了精神。
他盯著疑項單看了一會兒,越看越覺得那四個字刺眼。
南安鹽場。
六萬兩。
實地核查。
每個詞都在提醒他:這趟出差恐怕真躲不過。
楚硯舟沒有催他,只把剛才的批示寫完。
「鹽鐵司調南安鹽場三年總冊,戶部調鹽稅入庫冊,刑部封通濟商號南安鹽場往來帳。三日後,朕微服巡查南安鹽場。」
李明輝聽到「朕」字,心裡又是一跳。
他以為皇帝最多派人陪他去。
沒想到楚硯舟自己也去。
「陛下親自去?」他沒忍住問。
楚硯舟抬眼:「你不是說名不正言不順?」
李明輝被這句話堵得徹底沒脾氣。
皇帝親去,他作為御前隨員,自然名正言順。
正得不能再正。
但問題是,皇帝親去,風險也跟著翻倍。微服查官營鹽場,一旦消息走漏,南安鹽場那邊的人絕不會坐著等查。
他忽然有些不安。
楚硯舟像看出他的心思,道:「此次不走鑾駕,不發明旨。只以巡查鹽課紙帳為名,輕車簡從。」
李明輝更不安了。
輕車簡從的意思是護衛少。
護衛少的意思是安全感少。
安全感少的意思是他今晚就想寫遺書。
他拿起筆,在疑項單末尾空白處寫了一行字。
被迫出差。
四個字寫得很大,幾乎占了半行。
小順子一看,肩膀抖了一下,趕緊低頭磨墨。
楚硯舟自然也看見了。
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片刻,眼底冷意淡了些。
「李明輝。」
「臣在。」李明輝有氣無力。
「這是御前隨駕。」
李明輝裝沒聽見。
楚硯舟把那張疑項單抽過去,指尖點在「被迫出差」上。
「措辭不准。」
李明輝抬頭,眼神麻木。
皇帝連他的精神抗議都要改格式?
楚硯舟看著那四個字,嘴角微彎。
「被迫二字劃掉,改成隨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