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輝的腳邁出去時,整個人怔了一下。
宮門內外只隔了一道門檻,可聲音完全不同。
宮裡再熱鬧,也帶著規矩。腳步要輕,回話要穩,連咳嗽都得壓著嗓子。
宮外卻像一鍋剛燒開的水。
車輪碾過青石路,攤販扯著嗓子叫賣,遠處有人催馬讓道,近處小孩追著糖人跑。各種聲音撞在一起,亂,卻活。
李明輝站在門外,竟有一瞬間不知道該先看哪裡。
他穿越以後,日日困在宮牆裡。最遠的地方不過御花園、藏書閣、慈寧宮和御書房。時間久了,他幾乎忘了真正的街市該是什麼樣。
楚硯舟走在他身側,沒有催他。
他今日沒戴冠,只用一支素簪束髮,衣料深沉低調。可他一停,後面隨行的人也都自然放慢,仍舊有種藏不住的上位氣息。
李明輝回過神,趕緊低聲道:「公子,您別這麼站著。」
楚硯舟看他:「怎麼?」
「太像等別人清道了。」李明輝壓低聲音,「我們現在是商號東家和帳房,東家再有錢,也不能站出皇帝巡街的氣勢。」
高泉在後面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。
楚硯舟卻只是看了李明輝一眼,步子真的放慢了些,也隨意了些。
「這樣?」
李明輝上下掃了掃。
「勉強像個有錢但不太愛說話的東家。」
楚硯舟道:「那你呢?」
「我很像帳房。」李明輝很有自信,「一看就是隨時能掏出帳本跟人吵半個時辰的人。」
這倒沒人能反駁。
馬車停在不遠處,青布車簾,木輪也不張揚。若不是知道裡面坐的是誰,李明輝真會以為這是哪家小商號的普通車駕。
上車後,他第一件事就是掀開車簾往外看。
京城的街道比他想像中更熱鬧。
街邊有賣熱粥的攤子,白氣一陣陣往上冒。隔壁是包子鋪,蒸籠剛揭開,熱氣卷著面香撲出來。再往前,一個老漢挑著草編玩意,草螞蚱插在竹竿上,被風吹得輕輕晃。
李明輝看得有點出神。
這些東西在宮裡不是沒有替代品。
御膳房能做更精緻的點心,內務府能送更貴的玩物,太后賞的食盒更是用料講究。
可宮外這些東西帶著另一種味道。
熱的,吵的,接地氣的。
像他前世上班路上經過的早餐攤。
他那時候總是趕時間,邊走邊啃包子,手機里還彈著客戶催資料的消息。現在想起來,那些急急忙忙的早晨居然也顯得親切。
楚硯舟坐在對面,看著他一直盯著窗外。
「想下去?」
李明輝立刻放下車簾:「不想。」
說完,他的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。
車廂里安靜了一下。
李明輝面無表情地看向別處。
只要他不尷尬,尷尬就追不上他。
高泉騎馬跟在車旁,顯然也聽見了,卻十分懂事地沒出聲。
楚硯舟看了眼車簾外的包子攤,沒說什麼,只吩咐隨行侍衛:「買一籠包子。」
李明輝立刻道:「不用,剛出宮就吃路邊攤,不合適。」
楚硯舟問:「哪裡不合適?」
「我們不是要趕路嗎?」
「買包子不耽誤。」
「萬一不乾淨呢?」
「你剛才看了很久。」
李明輝閉嘴了。
這個人怎麼連這種細節都記。
侍衛很快買回一籠包子,還順帶買了兩碗熱豆漿,用乾淨食盒裝著送進車裡。
包子不大,皮白而軟,裡面是豬肉蔥餡。剛揭開蓋子,香味就把李明輝那點矜持沖得七零八落。
他拿起一個,先吹了吹,咬下一口。
熱汁燙得他差點皺臉,但下一刻,肉香和蔥香就充滿口腔。
好吃。
真的好吃。
他眼睛都亮了一點。
楚硯舟看著他的表情,也拿了一個,卻沒急著吃。
李明輝咽下去後,小聲道:「公子,這包子比御膳房的好吃。」
高泉在外面聽見,嘴角抽了一下。
這話若傳回御膳房,掌膳太監怕是要連夜研究民間包子為何戰勝宮廷點心。
楚硯舟問:「為何?」
李明輝想了想:「御膳房的包子太規矩。皮多厚、餡多少、褶子幾道,都像寫進了章程。這種不一樣。」
他看著手裡的包子,又咬了一口。
「它有鍋氣。」
楚硯舟沒聽過這個詞,卻能大概懂。
李明輝吃東西時很專注。
在宮裡,他吃飯總帶著一點防備。怕楚硯舟臨時問帳,怕太后突然送題,怕高泉端來新的摺子。
此刻坐在馬車裡,手裡捧著街邊剛買的包子,他整個人鬆了不少。
連肩膀都沒那麼繃著。
楚硯舟看了一會兒,低頭咬了一口包子。
味道確實算不上精緻。
但熱。
也鮮。
和宮裡的東西很不一樣。
馬車緩緩駛過長街,車簾偶爾被風掀起一角,外頭的人間煙火便漏進來一點。
李明輝一邊吃,一邊還不忘觀察街邊商鋪。
糧鋪、布莊、藥鋪、車馬行。
他看到車馬行時,職業病立刻冒頭:「那家車馬行掛的車價偏高。」
楚硯舟抬眼。
李明輝趕緊把剩下半個包子塞進嘴裡。
不說了。
休沐心態,休沐心態。
雖然他們是在出差路上,但他今天才出宮,應該享受一下短暫的新鮮感。
楚硯舟沒有追問車馬行,只把豆漿遞給他。
「慢些。」
李明輝接過來,指尖碰到碗壁,暖意一路傳到手心。
他低聲道:「多謝公子。」
這稱呼從他嘴裡出來,還有點生硬。
楚硯舟卻似乎很受用。
馬車出了內城,街道漸漸寬了些,人聲卻仍舊不斷。李明輝吃完兩個包子,終於捨得把車簾放下,靠回車壁。
他本以為自己會緊張一整路。
可這一籠包子下肚,竟然把那點出宮的不安壓下去不少。
外面的世界確實有風險。
但也有熱包子。
這讓他對出差的怨氣稍微減少了半成。
不能再多了。
楚硯舟看他心情鬆動,聲音也放輕了些。
「宮外與你想的一樣嗎?」
李明輝怔了怔。
他差點脫口而出,不一樣,我以前那個宮外有高樓、有地鐵、有外賣、有加班到凌晨的寫字樓。
話到嘴邊,他硬生生咽回去。
「差不多。」他低頭捧著豆漿,「熱鬧些。」
楚硯舟沒有錯過他那一瞬間的停頓。
「你在宮裡待久了。」
「是啊。」李明輝笑了笑,「久到看見包子攤都像看見稀罕物。」
這話聽著像自嘲,楚硯舟卻聽出一點別的東西。
李明輝有時候不像從宮裡長大的人。
他怕宮規,卻不敬畏宮規;他懂帳冊,卻總說出一些大楚帳房不會說的話;他看街市的眼神,也不像久困宮中第一次見世面的太監,更像在看某種失而復得的舊物。
楚硯舟一直沒有問。
今日卻不知為何,或許是馬車太安靜,或許是街邊煙火讓人心防鬆動,他忽然想知道一點。
不是帳。
不是案。
只是李明輝這個人。
李明輝還在小口喝豆漿,熱氣熏得他眉眼柔和許多。
楚硯舟看著他,聲音很輕,卻問得清楚。
「你以前……在宮外的時候,也喜歡吃這種街邊的包子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