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硯舟的臉色當場沉了下去。
車廂里那點包子熱氣還沒散,氣氛卻已經冷了。
李明輝把筆放回筆套,第一反應不是害怕,而是想罵人。
他們剛出城門,連京郊驛站的影子都還沒看見,那邊就已經把上等房備好了。
這叫什麼?
微服出行第一天,流程泄露。
還是低配版泄露,生怕他們察覺不了。
李明輝掀開車簾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。
隨行侍衛分散在馬車前後,外表看著像普通護院。車馬也不算扎眼,青帷木輪,連個顯貴徽記都沒有。
若不是提前知道,外人很難看出這車裡坐著什麼人。
他放下車簾,語氣壓得很低。
「公子,兩個可能。」
楚硯舟看向他。
李明輝伸出一根手指:「一,消息從宮裡走漏了。有人知道我們今日出門,也知道今日要到京郊驛站落腳。」
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「二,有人在盯宮門。我們一出城,他們就派快馬先一步通知驛站。」
楚硯舟道:「你覺得哪一種更大?」
「都大。」李明輝一點客氣,「而且都麻煩。」
高泉在車外聽得心頭髮緊。
李明輝繼續道:「若是宮裡泄露,說明出行安排被人盯上。若是宮門被盯,說明對方對京城出入動向很敏感。無論哪一種,南安鹽場那邊很可能已經知道有人南下。」
楚硯舟指尖在小几上輕敲了一下。
一下。
很輕。
卻讓外頭侍衛都不自覺繃緊。
「查。」
侍衛立刻應聲。
楚硯舟道:「去京郊驛站,問清是誰下令打掃備房。不要亮身份。」
「是。」
馬蹄聲很快遠去。
李明輝坐回去,心情肉眼可見地糟糕。
他原本還想在京郊驛站吃一頓熱飯,睡一個中等房,順便驗證一下自己的出差保障清單能不能順利執行。
結果房還沒住,問題先來了。
這哪裡是出差。
這分明是帶著帳本進副本。
楚硯舟看他:「怕了?」
「怕倒不至於。」李明輝揉了揉眉心,「就是覺得這事很不尊重流程。我們沒通知,它提前準備,這叫擅自搶跑。搶跑通常只有兩種目的,要麼邀功,要麼設套。」
「若只是驛丞機靈呢?」
李明輝抬頭看他,表情寫著「你自己信嗎」。
楚硯舟沒再說話。
馬車沒有繼續往驛站方向急走,而是在官道旁一處茶棚附近停了一會兒。
茶棚里坐著幾個趕路人,桌上擺著粗瓷碗和涼茶。車夫牽著馬去飲水,隨行侍衛散在周圍,像普通商隊歇腳。
李明輝沒有下車,只透過簾縫看外頭。
他現在看誰都像探子。
賣茶的老漢像。
挑擔子的行商像。
連蹲在路邊啃餅的年輕人也像。
這種狀態很消耗腦子。
他嘆了口氣,摸出紙筆,在路線圖旁邊另開一頁,寫下「行程泄露疑點」。
楚硯舟看著他寫字:「這也要記?」
「當然要記。」李明輝頭也不抬,「突發事件不記錄,回頭就會變成『大家都覺得沒事』。所有大案子,最開始都是一兩個被忽視的小異常。」
這話說得很平,卻讓楚硯舟眼神微深。
沒過多久,去查驛站的侍衛回來了。
他沒有靠近車窗,而是先到高泉身邊低聲說了幾句。高泉臉色變了變,才走近馬車。
「公子,驛站那邊回話,說是驛丞自己安排的。」
楚硯舟問:「理由。」
高泉道:「驛丞說,今日見京城方向有車隊出來,想著可能有貴客南下,便提前打掃上等房,以備不時之需。」
李明輝聽完,直接翻了個白眼。
翻得很明顯。
楚硯舟看見了,卻沒有阻止。
李明輝把筆往紙上一點,語氣里全是無語。
「一輛普通馬車,加幾個便裝隨從,就叫車隊?這驛丞的眼睛比鷹還好使。」
高泉差點被這句噎住。
李明輝越說越覺得離譜。
「京城每天出城的商隊、官眷、士子、貨車那麼多,他不看馬車徽記,不看路引等級,就憑『京城方向有車隊』四個字,提前備上等房?他要真有這眼力,不該當驛丞,該去刑部看犯人。」
楚硯舟淡淡道:「也許他看出了我們不普通。」
「那更不能住。」李明輝立刻接話,「我們這趟就是要普通。他能看出不普通,說明不是他眼力好,就是有人告訴他該看誰。」
這話把事情說死了。
楚硯舟沒有猶豫:「不去驛站。」
高泉立刻道:「前方再往南十里,有一處客棧,不在驛道正線上。條件差些,但乾淨。」
李明輝眼睛亮了一點:「普通客棧?」
「是。」
「有熱飯嗎?」
高泉頓了頓:「應當有。」
「有兩間相鄰房嗎?」
高泉看了楚硯舟一眼:「屬下去安排。」
楚硯舟道:「改道。」
馬車很快離開官道,轉入一條不算寬的岔路。
路面不如官道平整,車輪壓過碎石,車廂輕輕晃動。
李明輝扶住小几,趕緊把墨盒蓋好。
「這就是不住驛站的代價。」他低聲嘀咕,「安全是安全了,屁股受罪。」
楚硯舟看他一眼:「你若難受,可以慢些走。」
「不用。」李明輝一臉沉痛,「安全優先,舒適其次。臣雖然怕累,但還沒到為了軟褥主動進套的程度。」
楚硯舟眼底那點冷意散了一些。
傍晚前,馬車停在一處不起眼的客棧門口。
客棧不大,門口掛著舊木牌,院裡停著兩輛貨車,後廚飄出熱湯味。掌柜見有客來,熱情得正常,既沒有提前備房,也沒有過分打量。
李明輝一下車,第一件事就是觀察櫃檯。
沒有官驛登記冊。
沒有等候的驛卒。
沒有過分乾淨到不自然的院子。
很好。
正常得令人安心。
掌柜迎上來:「幾位客官住店?上房還有兩間,中房三間,後院能停馬。」
高泉上前交涉,按普通商客身份要了相鄰兩間上房,其餘隨從分住後院。
李明輝聽見「相鄰」二字,心裡稍安。
至少保障清單還活著。
客棧房間簡陋,但收拾得乾淨。木床不算軟,窗紙有一角補過,桌上放著粗瓷茶壺。比起宮裡自然差得遠,可比起那個莫名其妙備好上等房的驛站,李明輝看它簡直順眼。
他把行李放下,認真點頭。
「這才像正常出差。」
楚硯舟站在門口看他:「正常出差是什麼樣?」
李明輝一邊檢查床褥,一邊答:「房間一般,飯菜一般,路上顛,心裡煩,但至少沒有人提前給你鋪好床等你入坑。」
楚硯舟聽著他的話,目光落在他鋪床的動作上。
李明輝在宮裡很會給自己安排舒適區。
到了外頭,他也很快找到了能讓自己安心的辦法。
先查門窗。
再看床褥。
然後把帳冊放在伸手能拿到的位置,把吃的放在另一邊。
像一隻被迫挪窩卻仍努力劃地盤的人。
楚硯舟沒有說話。
李明輝回頭見他還站著,提醒道:「公子,您也去歇著吧。按清單,今晚不宜加班。」
楚硯舟:「不議帳?」
李明輝立刻警覺:「今日發生驛站異常,最多寫一頁記錄,不能展開分析到深夜。」
「准。」
楚硯舟轉身回了隔壁。
李明輝這才鬆了口氣。
晚飯是客棧送上來的熱湯、米飯和一盤炒青菜,另有一碟滷肉。味道當然比不上御膳房,但勝在熱。
李明輝吃得很認真。
吃完後,他在房裡點燈,把白日的異常記入冊中。
京郊驛站提前備房。
理由牽強。
疑似行程泄露或宮門被盯。
建議後續反查驛站人員往來。
寫到這裡,他停筆聽了聽隔壁。
很安靜。
李明輝揉了揉酸脹的手腕,剛準備收帳冊,樓下卻傳來幾道壓低的說話聲。
客棧木樓隔音不好。
那幾人坐在樓下靠窗的位置,聲音斷斷續續往上飄。
「……聽說南安鹽場最近換了管事。」
李明輝手裡的帳冊停在半空。
他慢慢抬起頭。
樓下那人又壓低聲音說了一句。
「新來的管事,可是從京城調過去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