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言第二天上午就來了鋪子。
穿的一身便服,沒走前門,直接繞到後巷從後院溜了進來。
葉雲舒給他端了碗豆腐腦,讓他坐在後廚角落。
「靖王府那邊…有新動靜了?」葉雲舒壓低嗓音。
「趙管事還沒死心?」
「有。」顧言扒拉了一口豆腐腦。
「前天趙管事又從城外調了十個人,現在城裡總共四十號人。
分住在東城三家客棧,白天分散排查。
重點盯城西和城北,他們還給客棧掌柜塞了錢封口,看這架勢,是非把人翻出來不可!」
葉雲舒心跳漏了一拍。
四十人。
從最開始的七個,一路加到四十個。
對方投入這麼多,要找的人絕對是個大麻煩。
「他們帶畫像沒?」
「帶了。」顧言放下碗。
「我爹見過一張,說是個年輕男子,方臉濃眉,個子挺高,畫的其實不太像真人。
就一個大致輪廓,可人家放話了,寧可錯認也不能放過,下面辦事的人都怕惹禍。」
聽到這話,葉雲舒在心裡盤算了一下。
蕭玦現在曬的黢黑,臉上粗糙,頭髮每天用布巾包著,跟畫像差距不小。
但萬一碰上個眼尖的呢?
「還有個事。」顧言接著說。
「我爹從縣令那聽到的,靖王府趙管事前天去拜會了縣令,帶了厚禮,縣令當場就收了。
答應全力配合,這回可不是私底下找人,是要借官府的手壓全城!」
葉雲舒手指摳緊了碗沿。
縣令配合,官面上的力量就插手了。
之前顧主簿在日誌里留的「已離境」,要是靖王府重新查,根本擋不住。
「你爹那邊…有風險嗎?真牽連了顧主簿,我可擔不起這罪。」
顧言擺擺手。
「日誌就是個日誌,算不上正式回文,靖王府翻不出什麼花樣。
但我爹說,縣令八成會要求各坊里正重新查戶籍。
上次是走過場,這回估計要動真格,我爹做的是規矩內的事。
真有麻煩,也是縣令收禮後改口。」
葉雲舒沉默了一會。
「多久?」
「最快五天,要是縣令急著在趙管事跟前邀功,可能更快。」
五天。
葉雲舒扭頭看了一眼後廚里正低頭撥算盤的蕭玦。
他正把今天早上的進出帳寫在冊子上,動作麻利。
算珠被他撥的又快又准,一串數字在指尖流過,比城裡帳房先生還利索。
要是真搜到鋪子,她能一口咬定他是遠房表親。
但要是里正帶著靖王府的人拿著畫像上門比對呢?
「顧言,我有個事想請你幫個忙,只要能拖一拖,我就能把鋪子和家裡安排妥當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你能不能想想辦法,讓城西這一坊的核查排在最後?不用免查,拖幾天就行。」
顧言摸了摸下巴。
「我試試,城西坊的里正老錢跟我爹有交情,找個理由拖一拖應該不難。
不過這事得拐個彎,不能讓人覺得咱們心虛避查。」
「謝了,這個人情我記下,回頭請你吃一個月豆腐腦,絕不賒帳。」
顧言幾口喝完豆腐腦,站起身準備走。
「對了,葉姑娘,你鋪子裡那個夥計…」他朝蕭玦那邊揚了揚下巴。
「算盤打的比縣衙帳房還快,我長這麼大。
可沒見過這種鄉下來的殺豬匠,你這膽子…也真讓我開眼!」
葉雲舒面色不變。
後來家道中落才學了殺豬,算盤是跟村里帳房學的。」
顧言笑了笑,沒多說,揮揮手從後門溜了。
等人走遠,葉雲舒走進後廚。
蕭玦剛才應該聽到了全部對話,但他頭都沒抬,手上的動作依舊穩當。
「五天。」葉雲舒站在他面前,壓著聲音。
「聽到了。」
「你什麼打算?」
蕭玦放下筆,這才抬起頭。
「要是搜到鋪子裡,我走井壁那邊。」
葉雲舒愣住。
「你知道井壁後面的路?」
「前天夜裡我下去看過,井壁第三層磚後面是條暗道。
通到隔壁酒坊的廢地窖,地窖有個出口朝著后街。
磚縫有新泥,我試過,不難開。」
聽到這話,葉雲舒瞪大眼睛看著他。
「我還沒來得及說,你自己就摸清了?你到底是來做夥計的,還是來查我鋪子的!」
蕭玦面色平靜。
「我不能事事等你安排,萬一哪天你來不及通知。
我得有自己的退路,總不能把你和鋪子一起坑了。」
葉雲舒把火氣壓下去。
這話說的在理。
「行,那你記好,五天內要是有人來查,你立馬走井壁。
別管鋪子裡的東西,也別管我,我有帳本和幫工擋著,官府查不到你才是要緊事。」
「我不會丟下你。」蕭玦聲音不大,語氣卻硬的很。
葉雲舒抿緊嘴唇。
「這不是丟不丟的事!你被抓了,我帶全家還能跑。
你要是為我暴露身份,那才是大麻煩!」
蕭玦沒吭聲,就這麼盯著她。
那目光沉甸甸的,她不敢細看。
她趕緊移開視線,抓起櫃檯上的帳本翻了翻。
「今天進了多少?」
「到午時,三百一十七文。」
「下午加一批鹵豬蹄,成本我來算。」
她轉身走向前廳。
後背總覺得有道目光跟著,直到她拐進櫃檯後面才消失。
下午生意正忙,鋪子門口突然冒出個不速之客。
錢大媽。
她站在門口,眼珠子滴溜溜轉,把鋪子裡的陳設打量了個遍。
這才走到櫃檯前,擠出一臉笑。
「喲,葉丫頭,鋪子開的不錯啊。
嬸子來捧個場,你一個丫頭家把生意做這麼大,可別忘了街坊鄰居!」
葉雲舒抬起頭,臉上掛著客氣的笑。
「錢嬸子,隨便坐,吃點什麼?」
「來碗豆腐腦吧,少放糖,嬸子年紀大了,來捧場也不容易。」
錢大媽一坐下,眼珠子就沒閒著。
一會瞅瞅櫃檯上的銅板,一會打量進出後廚的幫工,一會又伸長脖子往後院方向瞄。
李寡婦端著豆腐腦過來,錢大媽一把拽住她的手。
「大妹子,你家掌柜鋪子裡一天能掙多少錢啊?雇你們給幾個大錢?要是虧待你們。
嬸子替你們出頭!」
李寡婦被拽的一個踉蹌,扭頭看向葉雲舒。
見狀,葉雲舒微微搖頭。
「嬸子,掌柜的事我們當下人的哪清楚,掌柜給工錢準時的很,從不拖欠,您慢用。」
李寡婦抽回手,扭頭回了後廚。
錢大媽哼了一聲,胡亂喝了兩口豆腐腦,站起身走到葉雲舒面前。
「葉丫頭,嬸子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,你這鋪子開在大街上,每天進進出出這麼多銀錢。
你一個小姑娘家的,不覺得扎眼?街坊們日子都緊巴。
你吃肉喝湯,總得讓別人聞個味吧!」
葉雲舒拿著抹布擦櫃檯,頭都不抬。
「錢嬸子有話直說,您繞這麼大個彎子,我怕豆腐腦都涼了。」
「我這是好心提醒你!城裡有些人看不得別人好,你賺了錢別太張揚。
省的招人眼紅,你要懂規矩。
賺了錢也該孝敬長輩,照應鄰里,不然就是壞了街坊和氣!」
聞言,葉雲舒停下手裡的活,抬起頭看著她。
「嬸子嘴裡說的那些人…該不會就是您自己吧?規矩要是靠眼紅來定。
那我這碗豆腐腦也能定成十文。
您認不認?」
錢大媽臉色一僵,臉上的笑掛不住了。
「我那是為你好!你別不知好歹!一個姑娘家開鋪子。
沒人護著你能走多遠?我替你說兩句話。
是給你留條後路!」
「真為我好的話,那碗豆腐腦兩文錢,勞駕您先付一下,後路我自己會修,帳您先清了。」
錢大媽氣的滿臉通紅,胸口直喘,伸手從袖子裡摸出兩文銅板。
重重的拍在櫃檯上,轉身就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又回頭啐了一口。
「葉丫頭,你等著瞧!看你能風光幾天,到時候別哭著求到我門上!」
葉雲舒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隨手把兩文銅板掃進錢匣子。
秀蘭從後廚探出半個腦袋,小聲嘟囔。
「掌柜的,那個嬸子誰啊?好兇,她嘴上句句說為你好,聽著倒像巴不得你倒霉!」
「隔壁鄰居,嘴碎心壞,別搭理她,她剛才問帳。
問人,問後院,往後她要是再來,你們一問三不知就行。」
葉雲舒把櫃檯擦的鋥亮,心裡卻盤算起另一筆帳。
錢大媽今天跑來,絕對不是為了喝那碗兩文錢的豆腐腦。
她就是來打探底細的。
看鋪子賺多少錢,有幾個幫工,後廚藏著什麼人。
這老太婆嘴碎的很,要是在巷子裡到處亂嚼舌根。
萬一傳到不該聽的人耳朵里,麻煩可就大了。
葉雲舒打定主意,晚上回去就跟葉母通氣,讓全家人對錢大媽封死一切消息。
申時,收攤。
葉雲舒正關門,蕭玦走過來,把帳本遞上前。
「今天總入五百八十三文,扣掉豬蹄和新香料的成本,淨入三百九十一文。
鹵豬蹄賣的最好,明天可以多備半鍋。」
「行,記下了,你這帳算的這麼細,我這個掌柜倒省了半個帳房的工錢。」
葉雲舒伸手去接帳本,手指不小心划過他的手背。
這一次,他沒躲,她也沒縮手。
兩人並肩走在回家的巷子裡,夕陽把影子拉的老長,一高一矮的貼在一塊。
葉小弟跑在最前面,突然回頭扯著嗓子喊。
「姐!蕭大哥!你們快點走啊!我都聞見咱家灶房飄出來的肉味了!」
葉雲舒趕緊加快腳步。
「跑的慢點!當心摔了!」
蕭玦大步跟上,兩人之間隔著不過半臂的距離。
袖口隨著走動偶爾碰到一起,誰都沒有讓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