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記滷味攤撐了八天就收了。
趙胖子的滷味缺了老鹵打底,味道一天比一天寡淡。
回頭客?根本不存在。
黑臉漢子虧了本錢,當街跟趙胖子大吵一架,拍拍屁股不幹了。
這都在葉雲舒意料之中。
她懶得去落井下石,反倒在趙胖子收攤那天,讓葉小弟端了兩塊山楂糕過去。
葉小弟氣鼓鼓的跑回來。
「姐,你管他幹什麼?他之前可是想搶咱生意!賠了也是他自己貪,還送山楂糕?」
「這叫留餘地。」葉雲舒擦著灶台。
「讓他記著,我葉雲舒贏了還給他留臉。
以後他就不敢再起么蛾子,做生意最怕輸了還倒打一耙。
說咱把人往絕路上逼,路我先給他留出來,他再鬧,講不通道理。」
聽說趙胖子接了山楂糕,老臉憋的紅一陣白一陣,半個字沒憋出來,灰溜溜的走了。
當天下午,一個穿青布長衫的中年男人摸到鋪子後門。
「請問…葉掌柜在嗎?」
李寡婦把人引到後廚。
葉雲舒擦乾手走出來。
來人四十來歲,面相和善,手指乾淨修長,一看就沒幹過粗活。
「我姓何,城南聚福樓的掌柜。」男人拱了拱手。
聚福樓。
葉雲舒聽顧言提過。
城南最大的酒樓,盤子比方家酒樓還大,開了二十多年。
背後據說是州府的一位退休官員撐腰。
「何掌柜…找我談買賣?」
何掌柜也不繞彎子。
他前幾日派人來鋪子買了些滷味,嘗過後覺得鹵香獨到,想搭個橋合作。
「我不買滷味成品。」何掌柜笑了笑。
「我想買滷料包,聚福樓客多,口味要穩,硬要方子那是壞規矩,何某懂。」
聞言,葉雲舒沒吭聲。
滷料包。
把配好的香料按比例裝袋,直接賣給酒樓後廚。
聚福樓就能自己滷菜,省了進貨的麻煩。
「何掌柜想要什麼規格?」葉雲舒拉過一條板凳坐下。
「料包能談,方子不賣。」
見狀,何掌柜伸出三根手指。
「一包能鹵五十斤肉的分量,一個月要三十包,價錢您開。
只要味道穩,聚福樓絕不拆台。」
葉雲舒心裡飛快盤算。
八角,桂皮,花椒,草果,丁香,小茴香,香葉,七味香料加起來成本約十五文。
定價四十文一包,一個月三十包就是一兩二錢銀子,純利七百五十文。
量不算大。
但勝在穩定,還不費人力。
「四十五文一包。」葉雲舒抬起頭。
「我只供料包,配方不外傳,包里的東西,你們別手欠拆開單稱。
若被我查到拆包仿製,合作即刻終止。
我賣給您省心和穩定,您也別計較這幾樣香料的斤兩。」
何掌柜面露難色。
「能否…四十文?聚福樓量穩,葉掌柜也省心。」
「不能。」葉雲舒語氣很淡。
「我這料包里有一味東西,外面買不到,多這五文錢買個長久省心。
何掌柜算算,虧不虧?」
她說的是草果。
從城外山里自己摘的野生草果,比集市上的香氣濃三成。
這就是葉記滷味獨特風味的關鍵。
聽到這話,何掌柜當場拍板。
「行,四十五文!明天我派人來拿第一批,先要十包。
月底結一次帳,可以吧?葉掌柜把規矩說在前頭,倒省的日後扯皮。」
「可以,但第一次得現結,信任歸信任,帳目歸帳目。」
「成。」
何掌柜走後,蕭玦從灶台後面轉出來。
「聚福樓的人…比方家酒樓靠譜?」
葉雲舒想了想。
「聚福樓的靠山是退休官員,跟現任縣令和刺史府沒直接利益往來。
方家酒樓跟靖王府有瓜葛,聚福樓看起來乾淨的多。
方家一邊拿貨,一邊讓人盯梢,這種便宜他們想占盡,我可不慣著他們。」
蕭玦靠在門框上。
「你怎麼確定?顧言查來的消息…能信幾分?」
「顧言幫我查過。」葉雲舒收拾著桌子。
「聚福樓的何掌柜做了十五年生意,從沒跟官面上的人走的太近,他背後那位退休官員姓陳。
原是州府通判,六年前告老還鄉。
如今只管收租吃利,不問政事,若他真想借官壓人,就不會先來同我談價。」
蕭玦點頭,沒再吭聲。
接下來,葉雲舒回到灶台前,開始配第一批滷料包。
她把七味香料按比例稱好,用粗麻布包成拳頭大小的袋子,外面再裹一層油紙防潮。
十包料擺在一起,每包約二兩重。
葉小弟在旁邊看著,忍不住湊過去聞了聞。
「姐,好香啊!這一包能賣四十五文?就這麼一小包…也太值錢了!」
「能,賣錢的是配比和穩味,這布包不值錢。」
「那咱們一個月光賣料包就能賺一兩多?姐,你這也太厲害了!」
「對,而且不用多花人力,你算算,咱們鋪子現在每月進項多少了?」
葉小弟掰起手指頭。
「豆腐和腐腦供方家酒樓,一個月三兩,零售滷味,涼拌菜和套餐。
一個月七八兩,滷料包一兩多,加起來…快十二三兩了!以前咱們想都不敢想!」
「扣掉食材,人工,炭火和雜費呢?」
「那大約淨賺七八兩?姐,怪不得你敢先穩聚福樓,再退方家!」
葉雲舒點點頭。
月入七八兩銀子,在這個縣城已經算的上中等偏上的營生。
夠養活一大家子,還能慢慢攢下本錢。
但她心裡清楚,這只是鋪子穩定後的收益。
真正讓她睡不安穩的,是城東客棧里那四十個靖王府的人。
還有方家酒樓後門走出來盯梢的探子。
晚上回到家,葉雲舒把滷料包合作的事告訴葉母。
葉母高興之餘又有些擔憂。
「這何掌柜靠的住嗎?萬一他學了配方自己做呢?外頭有些人嘴上講合作。
背後專欺負小戶!」
「學不了,關鍵那味草果他在外面買不到,就算拆開包也配不出一樣的味道。
再說我只給成包料,不給稱量,誰拆誰壞規矩。」
聽到這話,葉母這才放心。
飯後,蕭玦在後院劈柴。
葉雲舒端了一碗熱湯出去,放在石頭上。
「別劈了,喝湯。」
蕭玦把斧頭立在柴堆旁,接過碗。
兩人站在月光下,各自沉默了一會。
「方家酒樓那邊…我打算下個月斷供,帳目清了再退,不給他們倒打一耙的空子。」
蕭玦抬頭。
「找到理由了?他們若說你先壞約,也會借題發揮。」
「嗯,等聚福樓的單子穩了,我就不需要方家那邊的量,到時候隨便找個藉口就能退。
貨不欠,帳不欠,他們再講規矩,也講不到我頭上。」
蕭玦喝了一口湯,聲音低沉。
「你替我想了這麼多,連退路都算清了。」
葉雲舒沒接茬,轉身往屋裡走。
走了兩步又停下。
「蕭玦,你記著,我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葉家,你只是順帶。
別把自己想的太貴,我這裡不收人情債,只收飯錢。」
蕭玦看著她的背影。
「好,我順帶,飯錢記著,別漏算。」
葉雲舒進了屋,心跳快了兩拍。
她暗罵自己沒出息,趕緊躺下閉眼。
外面蕭玦把湯喝完,碗洗乾淨放回灶房,然後坐在廊下守夜。
旺財趴在他腳邊,尾巴有一搭沒一搭的拍著地面。
「你主子說我是順帶的。」蕭玦摸了摸狗頭。
「順帶還能有熱湯,已經不虧。」
旺財抬頭看了他一眼,又趴下了。
蕭玦自己笑了一聲,很輕。
第二天一早,葉小弟去鋪子路上折返回來,臉色發白。
「姐!開元街東頭貼了新告示,刺史府發的!說十日內要挨家搜查外來人口。
這次不光查文牒,還要比畫像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