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雲舒聽完葉小弟的話,手上動作沒停,將最後一包滷料系好丟進筐里。
「畫像什麼樣?差役問到咱們鋪子了沒?」
「我沒敢湊太近…聽旁邊人說是個方臉濃眉的年輕男人,身量比一般人高出半頭。
告示上寫著窩藏同罪,誰敢多問啊!」
聽到這話,後院劈柴的蕭玦停下動作走了過來。
葉雲舒抬頭掃了他一眼。
他如今臉上曬的黧黑,顴骨上蹭著黃泥,頭髮用布巾裹著,穿一身打補丁的粗麻短褂。
跟畫像上那氣宇軒昂的方臉男人差距不小。
但五官輪廓這東西,騙不了人。
「今天別出門。」葉雲舒收回視線。
「畫像像不像無所謂,他們要找人交差,不像也能說成像,別給他們遞把柄。」
聞言,蕭玦點點頭,轉身退回後院繼續劈柴。
葉雲舒讓葉小弟去鋪子跟李寡婦和秀蘭說一聲,今天晚到半個時辰。
自己則去了城西巷尾的老趙頭家。
老趙頭的大兒子張鐵牛原是城北張家的護院,膀闊腰圓,一身蠻力。
之前送防寒湯時兩人認識。
這人性子直爽,喝了湯主動幫葉家修過院牆。
鋪子現在缺個能鎮場的。
光靠葉小弟和兩個幫工根本撐不住門面。
靖王府的人越來越頻繁出沒,鋪子裡坐個壯漢,比什麼都管用。
但到了老趙頭家門口,院門半開著,裡面傳出女人的哭喊。
「鐵牛!你醒醒啊…家裡哪拿的出藥錢?你要是廢了,咱們這一家子怎麼活!」
葉雲舒推門進去。
只見院中間搭著一張竹床,張鐵牛躺在上面昏迷不醒。
右腿從膝蓋往下腫的發紫。
趙家媳婦跪在床邊哭,老趙頭蹲在牆角抽著旱菸,臉色灰敗。
「趙叔,怎麼回事?」
看到來人,老趙頭嘆了口氣。
「昨夜喝酒,從張家回來路上摔進了排水溝,溝里有塊尖石頭,膝蓋磕上去。
骨頭怕是斷了,張家只讓人抬回來,說出了門就不歸他們管!」
葉雲舒走近看了看腿傷。
膝蓋下方腫脹厲害,小腿彎成奇怪的角度,表麵皮膚發紫。
她雖不懂醫,但也知道這種傷若不正骨固定,人就廢了。
「請大夫了沒?」
「請了…城東回春堂的王大夫來看過,說骨頭錯位,要正骨加固定。
連藥帶診金,得要三兩銀子。」
老趙頭聲音發澀。
「家裡拿不出來啊,張家平日說養護院是恩典,真出事一文不認,全推到鐵牛自己頭上。」
張鐵牛在張家做護院,一個月工錢才六百文。
老趙頭年紀大幹不動活,家裡還有兩個小孫子要養。
三兩銀子對他們來說就是半年的口糧。
葉雲舒沉默了幾秒。
「趙叔,我出這三兩銀子。」
此話一出,老趙頭抬起頭。
「葉丫頭,這可使不得…」
「使得,鐵牛以前幫我修牆,沒收過一文工錢,這三兩算我借的,帳寫清楚。
不叫你們背糊塗債,等鐵牛腿好了,來我鋪子做事,月錢五百文,慢慢還就行。」
趙家媳婦轉過身,眼圈通紅。
「葉姑娘,您…您說真的?」
「真的,但我有個條件。」葉雲舒語氣嚴肅。
「鐵牛以後不許再喝的爛醉,在我鋪子做事,白天不沾酒。
夜裡也不許誤事,我雇的是清醒人,不養爛醉鬼。」
聞言,老趙頭連連點頭。
「一定一定!這回摔成這樣,他要是還不長記性,我打斷他另一條腿!」
隨即,葉雲舒從貼身的布袋裡取出三兩碎銀交給老趙頭,讓他趕緊去請王大夫來正骨。
從趙家出來,葉雲舒快步往鋪子走。
這筆帳算的光明正大。
張鐵牛雖然嗜酒,但力氣大,性子忠厚,住在同一條巷子裡知根知底。
有他在鋪子門口站著,尋常地痞不敢進門,靖王府的人想進來打探也得掂量掂量。
三兩銀子買一個能守鋪子的人,這波穩賺不虧。
到鋪子時已過辰時。
秀蘭和李寡婦把早上的活幹了大半,葉小弟守在櫃檯。
葉雲舒接手後,一上午賣出十五份套餐和二十碗豆腐腦。
午後,顧言從後巷溜了進來。
「靖王府的趙管事今天去了縣衙,說是替朝廷分憂,話里話外都在壓縣令。」
葉雲舒心裡一沉。
「說了什麼?」
「我爹沒讓我旁聽,但出來後臉色難看,回頭悄悄跟我說了一句。
趙管事要求十日內完成全城搜查,按畫像逐戶比對,縣令已經答應了。
趙管事還放話,誰拖延誰就是破壞秩序,鋪子,租屋,後院,一個都不能漏!」
十天。
葉雲舒攥緊了手裡的抹布。
「蕭玦的文牒還能撐住嗎?前腳認文牒,後腳換畫像,這規矩倒換的勤。」
「文牒沒問題,蕭二柱的名字在冊,但畫像比對是面對面的。
要是來查的人認真看一眼…他們要找能交差的人,這回不能賭!」
葉雲舒點點頭。
「知道了,不賭運氣。」
顧言走後,葉雲舒在後廚站了很久。
十天時間,蕭玦必須從所有人的視線里消失。
上次藏地窖躲過一劫,這次未必管用。
搜查規模比上回大太多,挨家挨戶比對畫像,地窖里待十天根本不現實。
她想到了城外那三十二畝荒地。
麥田裡搭個簡易窩棚,白天幹活夜裡睡地頭,莊稼漢的樣子最不起眼。
城裡搜查再嚴,也管不到城外荒地。
但問題是怎麼出城。
城門盤查加嚴,蕭玦過門要亮文牒,若遇上認真的差役再對一遍畫像…
除非不走城門。
葉雲舒想到後院那條退路。
翻牆到錢大媽家後院,再往西二十步出城西小門。
城西小門平時只收兩文過路錢,盤查最松。
趕在天沒亮換班的時候走,被攔住的可能性極小。
當晚回家,她把計劃和盤托出。
「明天寅時出發,走後院那條路,從城西小門出去。
直接去荒地,窩棚我讓葉小弟下午先去搭好了,你帶上水囊。
乾糧和換洗衣裳,在地頭待十天,等搜查結束再回來。
路上別多話,別人問起就說替葉家看麥。」
蕭玦沒反對,只問了一句。
「你呢?他們若拿鋪子刁難你怎麼辦?」
「我在城裡照常開鋪,搜查來了我應付,家裡就我和葉父葉母,畫像對不上任何人。
他們要講規矩,我就逐條講,他們要亂來,顧家和街坊都看著。」
蕭玦看著她,沉默了幾息。
「十天。」
「十天。」
葉雲舒從懷裡摸出三個糠餅和一小袋肉乾塞給他。
「別省著吃,地里有水車,水不缺,十天後平安回來,比省下半塊餅值錢。」
蕭玦接過東西,指尖碰到她的手背。
葉雲舒手往回縮了一下,沒抬頭。
「去睡吧,寅時我叫你。」
蕭玦轉身進了屋。
葉雲舒站在院子裡,聽著旺財輕微的呼吸聲。
月光灑在地上,亮的有些晃眼。
十天不見這個人,鋪子裡切黃瓜的活只能她自己幹了。
去他的。
她心裡罵了自己一句,轉身回屋睡覺。
第二天寅時,蕭玦從後院牆根的暗洞翻出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葉雲舒站在牆洞前,聽著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遠,直到聽不見。
她把木板重新遮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「十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