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國驛站設在京城東南角，靠近外城門，單獨劃了一片院落。
姬嬈跟在迦寧身後，剛拐進巷口，就看見驛站門前站著兩排身披金甲的護衛。
每人腰間掛著彎刀，臂膀粗壯，皮膚黝黑，一看就是西域人。
迦寧大步流星走在前面，金飾碰撞叮噹作響。
護衛們齊刷刷單膝跪地，右手撫胸，低頭行禮。
「公主殿下！」
迦寧壓根沒停腳步，隨手一擺。
「都退了退了，沒事兒，這是我姐妹，自己人。」
護衛們抬眼看了一眼姬嬈，目光中帶著幾分警惕。
但迦寧已經一把拽著姬嬈的手腕跨進了院門，根本沒給他們盤問的機會。
穿過前院，推開正房的門。
姬嬈的腳步頓住了。
屋子不大，但——怎麼說呢。
地上鋪著三層厚毛毯，全是西域特產的手工波斯毯，隨便一張都是幾百兩起。
角落裡堆著幾口半開的木箱，金錠像磚頭一樣碼在裡面，旁邊散落著成把的珊瑚珠串和綠松石項鍊。
床榻上扔著幾件沒疊的衣裳，袖口的金線在燭光下閃得晃眼。
梳妝檯上沒有梳妝用品，倒是擺了半隻啃剩的烤羊排。
姬嬈嘴角抽了一下。
這哪是驛站客房，這是移動金庫。
前世她也算見過世面，打賞榜上幾百萬的大哥不是沒遇到過。
但那種富有是數字，是屏幕上跳動的禮物特效。
眼前這個——是實打實的金子堆在腳邊，踩一腳都硌腳的那種富。
「姬嬈，別愣著，隨便坐。」
迦寧毫不在意，一腳踢開地上的珠串，
「東西繁多，實在懶得收。」
姬嬈收回目光，找了張還算乾淨的圓凳坐下。
迦寧已經趴在地上了。
她那壯實的身子往床底下鑽了半截，屁股撅在外面，裙擺皺成一團。
「等等啊……我記得塞在這下面了……」
一陣窸窸窣窣的翻找聲，中間夾雜著幾聲悶哼和金屬碰撞。
姬嬈托著腮看她折騰，心想佛國的公主都是這麼養的嗎，太野了。
不過她喜歡。
「找到了！」
迦寧從床底倒退著爬出來，頭髮上沾了兩根灰絮，手裡舉著一張皺巴巴的紙。
她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把紙遞給姬嬈。
「就這玩意兒，大夏妝造司派人送來的，說是國宴指定妝容，讓我必須照著畫。」
姬嬈接過來，展開。
紙張是上好的宣紙，上面用工筆細細畫著一張女子面部妝容圖。
白粉打底，面如銀盤。
兩道劍眉橫在眉骨上，粗且直，像用尺子量過的。
眼妝只有一條黑色的眼線，從眼頭拉到眼尾，沒有任何過渡和暈染。
腮紅是兩坨標準的正圓形，對稱地貼在兩頰，紅得發紫。
嘴唇是正紅色，塗滿了整個唇部，唇形畫得還不對稱。
右下角蓋著妝造司的官印，旁邊寫著一行小字：
「佛國使臣女眷指定妝式，不得逾越。」
姬嬈盯著這張畫看了五秒鐘。
然後翻過來看了看背面，確認不是在開玩笑。
「迦寧。」
「嗯？」
「這是人畫的？」
「我也覺得不像。」
迦寧氣得又灌了一口酒壺裡的殘酒，
「你說說，配上我這張大臉，白粉一抹，腮紅一拍，那不就是年畫上的門神嗎！還是胖門神！」
姬嬈終於明白迦寧為什麼把這張紙扔到床底下了。
這妝容模板，與其說是為外國使臣女眷設計的，不如說是大夏妝造司用最偷懶的方式，把本國的官家定式妝原封不動套上去的。
完全沒有考慮西域人的骨骼特點。
高眉骨、深眼窩、寬鼻樑、豐滿的面部輪廓，這些本該被強化和利用的優勢，在這張模板里全部被一層厚重的白粉抹殺了。
姬嬈把紙放在桌上，用手掌壓平褶皺。
「這個葛勿要，要麼是真不懂，要麼是故意的。」
「故意？」
迦寧皺眉。
「大夏全城選拔御用妝造閣，考的就是誰能將大夏妝造與西域風情融合，他提前給你一張純大夏定式的模板，還強制你必須用，你想想，如果你真頂著這張妝出席國宴，大夏那些妝造閣看了，誰還敢另闢蹊徑？」
迦寧瞪大眼：「他在定調子？」
「聰明。」
姬嬈點了點桌面，
「他先把標準釘死，誰要是敢畫出不一樣的東西，他就能用'不合規制'四個字一棍子打死，到時候選拔，自然是誰跟他走得近，誰就能拿下御賜牌匾。」
迦寧拍案而起。
「我日他個老——」
「行了行了。」
姬嬈按住她的手背，
「罵歸罵，先坐下。」
迦寧重新坐回去，胸口起伏不定，鼻孔里噴著粗氣。
「那怎麼辦？難道我真要頂著這鬼東西去國宴？」
姬嬈站起身，繞著迦寧走了一圈。
目光從額頭掃到下頜，從正面轉到側面，又蹲下來仰視了一遍她的下頜線走勢。
迦寧被她看得渾身發毛。
「你……你幹嘛？」
「別動。」
姬嬈伸手，捏住迦寧的下巴，微微向左側偏了十五度。
「四十五度側面的顴弓線條不錯，正面下頜角偏寬，不能硬修，得用色塊分區弱，眉骨夠高，眼窩深度足夠，天生就適合做截斷式眼妝，鼻樑底子好但鼻翼略寬……」
姬嬈鬆開手，退後一步。
「迦寧，你信我嗎？」
迦寧看著她的眼睛，用力點了一下頭。
「你說怎麼畫，我就怎麼畫。」
「好，坐穩。」
姬嬈轉身掃視了一圈屋內。
梳妝檯上一片狼藉，但迦寧從佛國帶來的香粉顏料倒是不少。
幾隻雕花銅盒打開，裡面是西域特有的礦石粉。
姬嬈用指腹挨個試了一遍。
鉛白粉太厚，淘汰。
珍珠粉膏質地細膩，服帖度好，留下。
一盒深棕色的檀香粉，研磨極細，觸感絲滑，天然修容色，完美。
一盒金紅色的硃砂粉，飽和度驚人，可以當腮紅和唇色用。
角落裡還有一小罐乳白色的酥油膏，是西域女人用來潤膚的。
姬嬈打開聞了聞，質地輕薄不厚重。
能當妝前打底。
「閉眼。」
迦寧乖乖閉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