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嬈先用溫水把迦寧臉上殘餘的胭月坊妝底徹底擦淨,然後塗上薄薄一層酥油膏打底。
接著,她取珍珠粉膏,只在面部中央,額頭,鼻樑,下巴薄薄鋪了一層。
不是傳統大夏妝那種滿臉糊白粉。
只提亮面部最高點,讓光線自然聚焦在五官中心。
然後,重頭戲來了。
她用指腹沾取檀香粉,在迦寧的太陽穴、顴骨下方、下頜角兩側,輕輕掃過。
手法克制。
並非直接畫一道陰影線,是用指腹一層一層疊加,每一層都用另一根手指向外暈染,確保過渡自然。
迦寧的臉在視覺上迅速向內收窄。
但不是那種刻意削尖的假,而是像被柔和的燭光籠罩,面部輪廓自然浮現出來。
「別動別動哦,接下來是眼睛。」
姬嬈用細炭筆蘸取深棕色粉末,在迦寧的眼褶處畫了一條截斷線。
截斷式眼影的精髓,只在眼褶線以下做文章,用一條乾淨的截斷線切割出眼窩的深邃感。
配合迦寧本就高挑的眉骨,效果是即刻的。
眼窩被強調了,但不顯得凹陷。
眼型被拉長了,但不顯得刻薄。
那雙原本顯得有些腫的眼睛,變得深邃含情。
姬嬈又在下眼瞼外側用金紅色硃砂輕輕帶了一筆,只有窄窄一條。
這是她前世的殺手鐧,下眼影提色。
一點點暖調的紅金色綴在眼尾下方,整張臉的氣質直接從憨厚變成了風情萬種。
眉毛她沒按大夏的定式畫劍眉,而是順著迦寧原本的眉形,用短線條一根一根模擬出毛流走勢。
眉峰在眉骨最高點自然拱起,眉尾向太陽穴方向微微下落。
帶著西域女子特有的英氣和野性。
最後是唇。
姬嬈用硃砂粉調了一點酥油膏,在掌心混合均勻。
只在迦寧豐滿的下唇中央點了一抹,用指腹輕輕向外推開。
上唇只在唇峰處輕點。
這種畫法,前世叫「嘟嘟唇」。
配合迦寧本就肉感十足的嘴唇,效果太好了。
整套妝從下手到收工,姬嬈用了大約半個時辰。
「大功告成!好了。」
姬嬈退後兩步,從桌上拿起那面銅鏡。
「睜眼。」
迦寧睜開眼。
姬嬈把銅鏡遞到她面前。
臉還是那張臉,肉也沒少一兩。
但是,真的不一樣了。
她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了,就是整個人看起來特別好看。
五官立體了,輪廓柔和了,眉眼之間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氣韻。
像草原上最豐饒的季節,風吹過來,所有花都開了。
迦寧舉著銅鏡,一動不動。
姬嬈站在旁邊,微微歪了歪頭。
沒反應啊,不會是不滿意吧。
「姬——」
迦寧的鼻子突然一酸。
嘴唇抿了一下,又抿了一下。
眼眶迅速紅了。
一顆碩大的淚珠啪嗒一聲砸在銅鏡面上。
「嗚……嗚嗚嗚……」
像是什麼閘口被打開了,迦寧張開嘴,發出一聲響亮的嚎哭。
眼淚嘩啦啦往下淌,檀香粉修容被衝出兩道痕跡,金紅色的眼尾暈染成一片。
好不容易畫的妝,哭花了。
姬嬈嚇了一跳,伸手就去接銅鏡。
「迦寧!怎麼了?不好看嗎?你別哭啊!」
「嗚嗚嗚嗚,好看!太好看了!!」
迦寧把銅鏡往桌上一拍,轉身一把將姬嬈整個人抱進了懷裡。
那力道,差點把姬嬈的肋骨勒斷。
迦寧的下巴擱在姬嬈的頭頂,整個人抖得像篩糠一樣,聲音又哭又笑的全攪在一起。
「你知不知道……從小到大……在佛國,所有人都說我是五個公主里最丑的那個!姐姐們又高又瘦,就我長成這樣!」
她吸了一下鼻子,胸腔震動,把姬嬈的腦袋震得嗡嗡響。
「到了大夏更慘!街上的人看我的眼神,就像看牲口!那些妝娘畫完了還在背後笑!我......我以為我這輩子就只能當個笑話了......」
迦寧鬆開一點,雙手捧著姬嬈的臉,一雙紅腫的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她。
淚水鼻涕糊了一臉,但那眼神里的光亮是真實的。
「妹妹!從今天起你就是我迦寧的親妹妹!!」
迦寧又把她收回懷裡,勒得更緊了。
「以後在大夏!誰敢動你一根手指頭!我活劈了他!!我讓他全家騎駱駝滾出沙漠!!」
姬嬈的臉被壓在迦寧豐腴的胸口,呼吸都有點困難。
她抬起手,輕輕拍了拍迦寧寬厚的後背。
「行了行了,再哭一會兒妝全廢了。」
迦寧嗚咽著又嚎了兩聲,這才戀戀不捨地鬆開。
她揉著通紅的眼睛,吸著鼻子看向銅鏡。
鏡子裡的妝確實花了,兩頰的修容被淚水沖得斑駁。
「完了完了……好不容易好看一回……」
迦寧癟著嘴。
「傻不傻。」
姬嬈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,
「妝還沒定妝呢,就是個試版,三天後國宴之前,我給你重新畫一遍,到時候用定妝粉封上,哭都哭不花。」
迦寧破涕為笑,又忍不住偷偷拿起銅鏡照了一下自己殘妝的眼睛。
即使妝花了,那雙被截斷式眼影修飾過的眼睛依然好看得驚人。
「姬嬈妹妹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說吧,要什麼。」
迦寧把銅鏡放下,神情變得認真起來,
「黃金、寶石、犀角、象牙......你開口,我全給你弄來。」
姬嬈倒了碗水,遞給迦寧讓她潤潤哭啞了的嗓子。
然後她挨著迦寧坐下來,湊近她的耳邊。
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我不要金子。」
「我要你幫我一個忙。」
「三天後的國宴上,當著大夏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——」
姬嬈在迦寧耳邊說了幾句話。
迦寧聽完,瞪大眼睛看著她。
「就這?!」
「就這。」
「沒問題!!!小事一樁!包在我身上!!」
迦寧拍著胸脯,金鍊子叮噹亂響。
姬嬈笑了笑,站起身。
該辦的事辦完了。
窗外的天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完全暗了下來。
她心裡咯噔一下。
沈清田的話在腦子裡蹦了出來——「沈家家規,下人不可超過酉時不歸。」
現在外面這天色,怎麼看都過了酉時了。
「迦寧,我得走了。」
「這麼急?再喝兩碗!」
「不了不了,家裡有人等著。」
迦寧雖然不舍,但還是把姬嬈送到了院門口。
「妹妹!後天我讓人給你送帖子,到時候你直接憑帖子進國宴!」
「好。」
姬嬈轉身,快步走出驛站大門。
腳剛踏過門檻。
臉上殘存的笑意,一點一點僵住了。
巷口,一盞氣死風燈在夜風中微微晃動。
昏黃的光線下,一輛通體黑檀木打造的馬車,安安靜靜地停在那裡。
車窗上的深藍色錦簾垂著,銀線雲紋在燈光下若隱若現。
車側掛著的那塊小巧玉牌,上面刻著的「沈」字,清晰得刺眼。
四匹高頭大馬一動不動地站著,鼻孔里噴出白色的霧氣。
不知道已經等了多久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