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嬈暗叫不好,主家派車來接了,她快步走下台階。
腳底板還沒踩穩地面,張嬤嬤已經從馬車旁邁了過來。
那張滿是褶子的臉繃得像漿過的床單,一雙眼睛從上到下把姬嬈剜了個遍,像是在看一塊過了期的臭豆腐。
「姬姑娘......可知現在什麼時辰了?」
「玩野了心?」
張嬤嬤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帶著刺,
「請立刻回府,夫人在府中已等候多時了。」
姬嬈餘光瞥了一眼馬車。
帘子已經放了下來。
姬嬈沒敢貧嘴多話,低著頭走到馬車旁邊。
張嬤嬤搶先一步掀開帘子,做了個請的手勢。
那個「請」字裡頭,帶著送終的意味。
姬嬈彎腰鑽進車廂。
屁股剛挨上座墊,帘子從外頭被放了下來。
馬車動了。
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,發出沉悶的咕嚕聲。
姬嬈坐得筆直,十指交疊放在膝蓋上,像個第一天上學的小學生。
她的腦子飛速組織措辭,盤算著怎麼開口比較合適。
先撒嬌?先認錯?還是先把正事匯報了?
她還沒想好,張嬤嬤的聲音從車廂外頭穿了進來。
「姬姑娘。」
張嬤嬤坐在車轅上,聲音隔著帘子傳進來,冷颼颼的。
「老奴斗膽問一句,你可知沈家家規第幾條?」
姬嬈張了張嘴。
「下人酉時之前必須歸府。」
「哦?你還知道啊?」
張嬤嬤的語氣裡帶上了幾分陰陽,
「那你低頭瞅瞅外頭的天,這是酉時的天?這是子時都快過了的天!」
姬嬈確實沒法反駁。
外面黑得像鍋底,連星星都出來了。
「老奴在沈家伺候了三十年,還是頭一回見著一個剛進門三天的下人,敢夜不歸宿的!」
張嬤嬤越說越來勁,嗓門也拔高了幾分。
「你以為自己是什麼身份?主母花兩千兩銀子買你,是請你回來當大小姐的?你的奴籍文書,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,你姬嬈就是沈家的奴!」
「沈家百年基業,規矩大如天!似你這般恣意妄為、不知尊卑的賤奴,按家法論處,那就是......」
張嬤嬤頓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用詞,最後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「亂棍打死,丟到亂葬崗,連個草蓆都不配。」
車廂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。
說實在的,姬嬈並沒有被什麼亂棍打死嚇到,她只是擔心家裡的主母真生氣。
那往後可真不好混了。
不過麼,對於姬嬈來說,現代人穿過來,教條禮法神馬的,早就淡薄的很。
她換了個姿勢,把後背往車廂板上一靠,整個人窩進了椅墊里,像只賴在沙發上的貓。
「嬤嬤。」
姬嬈的聲音不疾不徐,甚至帶著一點懶洋洋的腔調。
「您說的這些,姬嬈都認,規矩是規矩,確實是我回來晚了,該罰。」
她頓了一下,話鋒一轉。
「不過嘛——」
「我今天出這趟門,可是奉了主母的密令,去辦奪取御賜牌匾的大事。」
車廂外,張嬤嬤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姬嬈嘴角微微一勾,聲音更柔了幾分。
「御賜妝造閣的選拔,關乎整個鳳天閣的前程命脈,嬤嬤您是府里的老人了,這塊牌匾有多重要,您比我清楚。」
她伸出一隻手,慵懶地托著下巴,歪著頭。
「今天跑了一整天,摸清了三家競爭對手的底細,還搭上了一條關鍵的線,這些事,一刻都耽誤不得。」
姬嬈拖長了語調,聲音里多了幾分涼意。
「嬤嬤要是覺得家規比主母的大計要緊,那好辦,現在就把我拎回去打死。只是到時候御賜牌匾飛了,鳳天閣被別家踩在腳底下......」
她笑了一下,聲音很輕。
「嬤嬤你覺得誰比較慘啊?」
車廂外,張嬤嬤的嘴張了張,喉嚨里發出一聲細微的氣音,像是有什麼話被硬生生噎了回去。
最終從鼻孔里重重哼了一聲,沒再吭聲。
馬車繼續往前走。
車輪碾過一段坑窪的路面,車身晃了一下。
馬車駛進沈府後門。
姬嬈跳下車的時候,注意到院子裡的氣氛不太尋常。
按理說,這個時辰,大多數下人都該歇了。
但今晚,沿路碰到的每一個丫鬟婆子,都還醒著。
不止醒著,還都在偷偷看她。
一個端著銅盆的小丫鬟從遊廊拐角冒出來,看見姬嬈,腳步明顯頓了一下。
那雙眼睛裡頭的神情很複雜,有點同情,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幸災樂禍。
「哎呀……」
小丫鬟低下頭,加快腳步溜走了。
銅盆里的水盪了一下,灑出幾滴在地磚上。
姬嬈繼續往裡走。
穿過垂花門,迎面遇上兩個掃院子的婆子。
明明手裡拿著笤帚,卻誰也沒在掃。
兩個人頭湊在一起嘀嘀咕咕,看見姬嬈過來,立刻住了嘴,讓到一邊。
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婆子,嘴角往下撇了撇,目光里透著一股「你完了」的意思。
暴風雨前的寂靜。
人人都知道有大事要發生,人人都在等著看好戲。
穿過兩道月亮門,來到正院,清輝堂。
院子裡的氣死風燈全滅了。
這不正常。
平日裡清輝堂的燈籠是整夜不熄的,沈清秋怕黑這件事,張嬤嬤曾經無意間提過一嘴。
姬嬈停在院子中央,抬頭看向正房。
門窗緊閉,沒有一絲光亮。
黑漆漆的,像一頭沉默的獸,蹲在那裡等著獵物自己走進嘴裡。
張嬤嬤從她身後走過來,腳步聲在空曠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她經過姬嬈身邊的時候,停了一下。
只是朝正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然後頭也不回地轉進了側廊,腳步聲漸漸消失。
院子裡就剩姬嬈一個人了。
夜風穿過遊廊,吹得屋檐下掛著的銀鈴發出幾聲碎響。
姬嬈站在原地,看著那扇黑洞洞的房門。
她能感覺到,沈清秋就在裡面。
雖然看不見,但那種壓迫感穿過木門和窗欞,結結實實地壓在她身上。
正房的門突然開了一條縫。
沒有人推門。
像是風吹開的,又像是那條縫本來就留著,專門等她來。
門縫裡頭,黑得什麼都看不見。
然後,一個聲音從那片黑暗裡傳了出來。
沈清秋的聲音。
沒有怒氣,沒有冷意。
平得像一面不起波瀾的湖水。
但就是這種平,比任何斥責都讓人頭皮發麻。
「滾進來。」
「滾」字的尾音甚至帶著一點氣聲,像是從牙齒和嘴唇之間漏出來的。
姬嬈站在門外,深吸了一口氣。
她伸出手,指尖觸到門板。
木頭冰涼的觸感傳來,指腹下是雕花的紋路。
她用力推了一下。
「吱呀——」
門開了。
黑暗兜頭罩下來,吞沒了她整個人。
屋裡沒點燈。
月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一點,勉強能看見家具的輪廓。
姬嬈往裡走了兩步,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。
然後,她聞到了另一種氣味。
很淡,藏在沉香的濃烈之下,幾乎察覺不到。
是酒。
姬嬈的目光慢慢聚焦到書案後面。
沈清秋坐在太師椅上,整個人陷在黑暗裡。
只有一截白玉般的手指露在月光下,握著一隻小巧的青瓷酒盅。
酒盅旁邊的桌面上,倒著一隻酒壺。
壺嘴朝下,有一滴殘酒正沿著桌沿緩緩滑落。
姬嬈往前走了一步。
腳底踩到了什麼東西。
低頭一看,是一卷打開的帳冊,攤在地上。
旁邊還散落著幾頁紙。
她彎腰撿起來,借著月光看了一眼。
是一張手繪的京城地圖。
上面用硃筆圈出了三個地方——凝香閣、綰玉軒、胭月坊。
旁邊還有一個圈,畫在城東南角。
佛國驛站。
圈畫得很重,硃砂筆幾乎把紙都戳破了。
姬嬈的手指微微收緊,沈清秋查過她今天的行蹤。
每一站,都查得清清楚楚。
「門。」
黑暗裡傳來沈清秋的聲音。
「關上。」